六月中旬,天热起来了,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开了花,花很小,黄绿色,落了一地。
母亲是半夜里犯的病,先是咳,咳得停不下来,后来喘,喘得像拉风箱,一口接一口地倒气。
那天夜里没有风,屋里闷得像蒸笼,煤油灯的火苗直直地立着,一动不动,灶台上的碗还没收,碗里剩着半碗糊糊。
周建业摸黑找火柴,手抖得划了三根才划着,火柴一亮,屋里亮了一下又黑了,什么都看不清,连母亲的脸都看不见。
妹妹也醒了,披着衣服站在里屋门口,不敢过来,也不敢哭。周建业从炕上爬起来,点了灯,看见母亲坐在灶房的门槛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的嘴唇是紫的,指甲盖也是紫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娘,咋了?”母亲摆摆手,说不出话,指指胸口,又指指喉咙。父亲也起来了,扶着门框咳,咳完了说:“送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子中间,两间平房,一个药房,一个诊室。
药房里摆着三个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几十个玻璃瓶,瓶子上贴着白标签,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有的瓶子空了一半,有的见了底。
诊室里只有一张床,床单洗得发白,床头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图的边角卷了。
刘医生是县卫校毕业的,分到镇上三年,一个人管着全镇的防疫、门诊和接生,他的药箱上印着红十字,漆掉了一半。
夜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医生,姓刘,三十来岁,披着衣服起来,拿听诊器听了半天。
“肺心病。”他说,“心衰了,得打链霉素,还得吸氧。”
“卫生院有吗?”
“氧有一瓶,链霉素没有。”刘医生说,“这药是控制药品,得县医院开,还得有批条。”
“什么批条?”
“县卫生局和工业局联合批的,专门给厂矿职工和家属用的。”他说,“你们家是城镇户口,能申请,可批条不好办。”
母亲靠在墙上,喘得厉害,刘医生给她打了一针氨茶碱,喘才慢慢平下去。
第二天一早,周建业去了县里。县医院在县城北街,三层楼,楼下的挂号窗口排着队,队伍一直排到门外。
他排了一个钟头,排到了,窗口里的女的说,链霉素要住院才能用,门诊不开。
排队的人里有一半是乡下赶来的,半夜就来了,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啃完了接着排,有个老太太抱着孩子,孩子烧得脸通红,一直在哭。
窗口里坐着的女的四十来岁,脸绷得很紧,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离开桌上的本子,本子上记着名字,一行一行,字写得很小。
他问了三遍,女的才抬起头,说这是规定,她也没办法,说完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勾。
“那住院。”
“住院要押金,三十块。”他掏出三十块,女的数了数,开了单子,说住院得等床位,现在没床。
“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等通知。”他问等多久,女的说不知道,等有床了会通知,通知送到公社,公社再送到大队。
他问能不能留个地址,女的说不用留,到时候自然有人通知。他站在窗口前,后头的人挤上来,把他挤到一边去了,他站在墙角,把单子攥在手里,攥得纸都软了。
从县医院出来,他去了卫生局。卫生局在县政府大院里,一间办公室,两张桌子,桌后头坐着一个人,正在看报纸。
县政府大院是旧社会的县衙改的,青砖墙,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上访的,脚边放着一个布包。
看报纸的人把报纸翻了一面,翻完才抬头,问他什么事,问完又说这事不归他管,报纸是《人民日报》,头版上有一张照片。
他说那我该找谁,那人说后院工业局,找老孙,说完接着看报纸,他把报纸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脸。
他把情况说了,那人放下报纸,说批条不归卫生局管,归工业局。“工业局在哪儿?”
“后院,东边第二排。”工业局在东边第二排,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是新刷的,漆还没干透。
屋里三张桌子,桌上的文件摞得比人还高,墙角放着一台手摇电话,电话线从窗户里拉出去,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黄了,一半的玻璃碎了拿纸补着。
打电话的那个人声音很大,说着一批钢材的调拨,说了一半被人打断,又从头说。
写材料的那个头也不抬,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一张,翻过去接着写。
门开着,里头坐着三个人,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写材料,一个在喝茶。他站在门口,等打电话的放下话筒,才开口。
那人听了一半,摆摆手,说这个事不归他管,让他找具体经办的老孙。“老孙在哪儿?”
“下厂了,明天回来。”
第二天他又去,老孙在,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桌上堆着一摞文件。他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老孙听完,翻了翻文件,说这个批条有规定。
“什么规定?”
“得是厂矿职工直系亲属,还得有单位的困难证明。”老孙说,“你娘是家属,可你爹退休了,单位没了。”
老孙的桌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人穿着中山装,笑得很拘谨,照片的角上有一道折痕,折痕里积了灰。
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文件的时候要低下头,看人的时候要从镜框上头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你,眼睛一直看着那份文件,好像文件上有答案。“我爹是县农机厂的,厂子还在。”
“农机厂归工业局管,可你爹退休了,档案转到街道了。”老孙把文件合上,“这事不好办。”
“怎么才能办?”
“得街道开证明,农机厂盖章,工业局审批。”他说,“三道手续,一道都不能少。”
他回镇上跑街道,街道的主任说证明可以开,但得先有农机厂的章。他跑去农机厂,厂办的人说厂里不管退休职工的医药,让他找卫生局。
农机厂的门房认识他爹,让他进去,还给他倒了一缸子水,水是温的,缸子有个豁口,门房说你爹当年在翻砂车间,一天能翻八十个砂型。
厂办的人说厂里去年就改了规矩,退休职工的医药费包干,一个月两块五,超了自理。
他问两块五能买什么,那人说能买二十片去痛片,说完自己也不说话了。他又跑回卫生局,卫生局的人说批条是工业局发的,他们只管医院。
一圈跑下来,他手里还是那张纸,纸上一个字也没多。
六月二十,他又去了工业局。这次他在门口站着,从上午站到下午,站到腿发麻,站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
上午还有人进出,下午就没人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槐树上的知了叫,知了叫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的地方有一块水泥台阶,台阶被他站得发亮,中午的太阳晒得台阶烫脚。
食堂开饭的时候,飘出来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他的肚子叫了两声,他咽了口唾沫,把腰带紧了紧。
老孙出来过两回,第一回去厕所,第二回去食堂,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午五点半,下班了,人一个一个地出来,最后出来的是老孙。“你还没走?”
“我等您。”老孙看了他半天,说:“你这孩子,站一天了?”
“站一天了。”老孙叹了口气,说:“批条我给你问问,可你别抱太大希望,这药全县一个月就进二十盒。”
他说完回屋,拿出一个本子,把周建业的名字和单位记上,记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问了一句,你娘多大岁数了。
记完了他说你回去等,有信儿我让人捎给你,说完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周建业说了三声谢谢,老孙摆摆手,说谢啥,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说完低头去看文件,不再看他。
他回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到卫生院门口,看见里头的灯还亮着,刘医生在给母亲听诊。
母亲靠在床头,喘得好了一点,看见他进来,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其实没吃。
刘医生把他叫到门外,说:“药的事你得抓紧,拖一天,心衰就重一天。”
“我知道。”
“县里有个姓贾的,在卫生院管采购,他手上有路子。”刘医生说,“你可以问问他。”
他问什么路子,刘医生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屋里的灯照着他的半边脸。
他说这人不好打交道,你得有点准备,别空着手去,说完看了周建业一眼。周建业问准备啥,刘医生没回答,转身进了屋。
“什么路子?”刘医生没往下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屋去了。
他站在卫生院门口,站了很久,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摊水,是刚才有人泼的。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卫生院门口这一盏,黄黄的一团,照着一小块地,灯底下有一只飞蛾,撞得灯罩啪啪响。
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一张纸,是那张没盖上一个章的申请表。
他把纸拿出来,对着灯看了看,纸上“困难证明”四个字被他的汗浸得发了皱,他把纸抚平,抚了两遍才收好。
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往家走。路上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铃声在夜里传得很远,骑车的人哼着戏。
他走到家门口,看见屋里还亮着灯,母亲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脸上的土擦了擦,才推门进去。
走到半路,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院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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