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公社下来一个通知,说要清理“下放人员”的档案。通知是油印的,一张纸,盖着公社***的章,贴在供销社的墙上,纸的边角被风掀起来,拿糨糊粘着。
周建业去公社送报表,看见通知,站那儿看了两遍,把上头的字记住了,他识字是母亲教的,教了一个冬天,那个冬天他学会了三百个字。
“凡一九五七年以后下放人员,一律重新登记,档案由公社统一保管,原单位不得截留。”
他心里沉了一下,想起沈明远。
送完报表,他没有马上走。公社的院子不大,正面五间房,东西各三间厢房,院子中间有一个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向日葵,花坛的砖塌了一角,拿石头垫着。
向日葵的头都朝着太阳,花盘有脸盆大,花盘上的籽还是白的,没熟。公社的档案室在西厢房,门开着,里头堆着十几个麻袋,麻袋里是档案袋。
西厢房的墙上刷着一条标语,红漆写的,写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漆掉了一半,墙根底下堆着几个破脸盆。
屋里的地是砖地,砖缝里长着草,草叶上落了灰,灰是白的,一脚踩下去,灰就飞起来。
管档案的是个女的,姓吴,二十来岁,正在拿鸡毛掸子掸灰。她梳两条短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上套着两个蓝布套袖,套袖上沾着墨,一搭一搭的。
“同志,我找个人的档案。”他说。
“谁的?”
“沈明远,农具厂的。”吴同志翻了翻一个本子,说档案在,可不能随便看,得有公社的条子。
“我就是看看,不拿走。”
“不行。”她把本子合上,“档案是机密。”
他没有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到西厢房后头,看见后窗开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几个麻雀的爪印。
窗玻璃上糊着报纸,报纸上有一篇文章,标题是《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标题的字很大,占了半版。
转到西厢房后头,看见后窗开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站在窗外,往里看,看见麻袋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和单位。
沈明远的名字在第三个麻袋上,标签是白纸黑字,字是手写的。
他等吴同志出去打水,伸手把那个档案袋抽了出来,抽出来的时候,麻袋倒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扶住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档案袋是牛皮纸的,封口拿线缠着,缠了三道。牛皮纸的颜色发暗,边角磨毛了,上头盖着一个章,章是蓝的,写着“临江县农具厂”。
他解线的时候,线很脆,一拉就断了一股,他把断的那股接上,接得很小心。
他把线解开,抽出里头的纸,一共七张,七张纸,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看到第四张的时候,手停了停。
第一张是登记表,姓名沈明远,性别男,出生年月一九三三年,籍贯上海。
表格是油印的,格子里的字是钢笔填的,填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填表的人大概是沈明远自己。
第二张是下放通知书,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下放到临江县农具厂。第三张是鉴定,一九六二年写的,鉴定栏里有一行字:该同志思想落后,不宜重用。
那一行字的墨色发灰,跟别的字不一样,看得出是后来补上去的,补字的人下笔很重,纸都透了。
第四张是一份材料,标题是《关于沈明远右派问题的结论》。
结论很短:一九五七年,沈明远在厂里的一次座谈会上,发表攻击苏联专家的言论,定为右派,开除公职,下放劳动。
结论后头附着一份证言,证言只有两行字,签名的是三个人,签名处的墨迹已经洇开了,三个人的名字他只认得一个,是厂里的书记。
第五张是后来的复查意见,一九七〇年,意见栏里写着四个字:控制使用,意见栏的格子里还有半句话,被划掉了。
档案袋里还有一张纸,是剪报,剪的是一篇关于提高机床精度的文章,作者署名是沈明远,剪报的边上写着日期,一九六三年。
“控制使用”四个字是红笔写的,字很粗,压在一行黑字上头。黑字写的是:该同志技术专长突出,建议安排适当工作,但不宜接触要害部门。
他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眨了两下,再看,还是那四个字,他把那两张纸放下,闭上眼睛,闭了很久。
窗外的知了在叫,叫得人心烦,他把纸按原样叠好,塞回档案袋,线重新缠了三道。
缠线的时候,他的手在抖,缠了两遍才缠上。
那天下午,他去了农具厂,路上买了两包烟,烟是飞马的,一包两毛五。
农具厂的院子里晒着一片玉米,玉米粒摊在席子上,一个老头拿木耙翻,翻得沙沙响,玉米是黄的,晒得发亮。
沈明远在院子里修一台喷雾器,看见他来,抬起头,说来得正好,帮我扶一下。
他扶着喷雾器,沈明远拿扳手拧螺丝,拧了半天,拧不动。“有事?”沈明远问。“公社在清档案。”
沈明远的手顿了顿,又接着拧。“清就清吧。”他说,“我这份档案,清也是那样,不清也是那样。”
“上面写着控制使用。”
“我知道。”沈明远把扳手放下,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一九七〇年就写上了。”
两个人坐在枣树底下,谁也没说话,枣树上有一只蝉,叫一阵停一阵。枣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刀痕,是孩子们刻的,刻的是一个“早”字,刻得很深,字缝里积着黑泥。
枣树的叶子很密,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地上全是碎光。“我这一辈子,就坏在一句话上。”沈明远忽然说。
“哪句话?”
“我说苏联专家的图纸也不是全对。”他笑了笑,“其实那句话是对的,可对的话,不一定能说。”
他说那年他二十四岁,刚结婚,女儿刚满月,女儿满月那天,他买了一斤红糖,红糖拿油纸包着。
“定成右派以后,我老婆抱着孩子来厂里看我,看了十分钟,就走了。”他说,“走了就没再来。”
周建业问他后不后悔,问的时候他低着头。沈明远想了很久,说不后悔。“那句话是对的。”他说,“我要是不说,我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怂人。”
“可你丢了工作,丢了家。”
“丢了就丢了。”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留一样东西给自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枣树,没看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底下的白。
临走的时候,沈明远把那本笔记拿出来,塞给他。“这个你拿着。”
“这是你十八年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可我这十五年,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什么意思?”
“公社清档案,清完了就要动人。”他说,“我这样的,说不定哪天就调走了,调到哪儿不知道。”
周建业把笔记抱在怀里,笔记很沉,压得他胳膊发酸,他拿手在封面上摸了一下,布面磨得起了毛。
“你要是调走了,床子怎么办?”
“床子是你的。”沈明远说,“我就是个帮忙的。”
八月二号,公社来了通知,要沈明远到公社谈话,通知是吴同志送来的,送到农具厂,让厂长转交。
他去了,谈了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来的时候他没骑车,走回来的,走了四十分钟。
谈话是在公社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马灯,马灯的玻璃罩上熏了一层黑。
周建业在站里等他,看见他进来,问谈得咋样,他没开灯,借月光看的。“让我写材料。”沈明远说,“写一九五七年的事,写清楚,写明白了,可以考虑摘帽子。”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他说,“可写了十五年,写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不对。”他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他们说,我写的材料里,没有一句是认错的。”他说,“我认什么错?我说的是真话。”
那天夜里,沈明远没有回农具厂。他在站里的条案上坐着,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材料还是白纸一张,鸡叫了头遍,他才把笔放下。
白纸是公社发的,纸上印着格子,格子上头印着“材料纸”三个字,他摸了摸纸,纸很糙,划手。
周建业给他倒了一缸子水,他喝了,说这水甜,喝完了把缸子放在条案上,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井水。”
“上海的井水是咸的。”他说,“我小时候住在弄堂里,井水打上来,得放明矾。”他说完就不说了,眼睛看着条案上的那张白纸,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写吧。”周建业说,“写了,能摘帽子。”沈明远看了他一眼,说:“你也觉得我该写?”
“我不知道。”周建业说,“我只知道,你要是不写,他们不会放你走。”沈明远把笔拿起来,蘸了墨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我”。那个字写得很大,占了一个格子,笔画压着格子的线,像一个人站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写完他把笔搁下,笔尖上还挂着一滴墨。
然后他把笔放下,说写不下去,说完把那张纸推到一边,纸滑到桌角,停住了。
八月五号,公社又来了通知,说沈明远的材料不用写了,让他等着。等什么,通知上没说。
沈明远把通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兜里,兜里还有半包烟,烟盒瘪了,他把烟盒掏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
“等着吧。”他说,“等他们想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修那台喷雾器,修完了拿手一压,喷头喷出一片白雾,白雾里有一股药味,呛鼻子。
白雾在太阳底下散开,散得很慢,散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水气,水气飘到墙上,墙上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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