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县里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姓何,穿一件四个兜的干部服,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拿手按一下口袋,按完了才开口,像怕笔掉了。
一个二十来岁,姓李,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临江县革命委员会”,包里装着一沓纸和一个印泥盒,印泥盒的盖子裂了一道缝。
他们是坐公社的拖拉机来的,拖拉机停在院门口,车斗里还坐着公社的民兵连长,连长腰里别着一把枪,枪套的扣子开着,里头没有子弹。
“谁是周建业?”何同志问。
“我。”
“跟我们走一趟。”
问话在公社的一间小屋里,就是沈明远写材料的那个屋,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地图上的苏联拿红笔圈了一个圈。
桌上放着一盏马灯,马灯没点,白天用不着;还放着一摞纸,纸上写着字,纸的边上压着一块石头,怕风把纸吹跑。
何同志把纸推过来,说这是他写的举报信,你看看,信纸是供销社卖的那种,一毛三一本,格子是绿的,格线印得发虚。
周建业拿起来看,信不长,一页半,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写信的人大概是左手写的,横画都是斜的,斜得厉害。
信上说:农具厂沈明远,长期私藏外文书籍,与境外通信,里通外国,证据确凿,这一行字底下拿铅笔划了一道线,划线的人手很重,纸都划破了。
信的最后写着:此人还拉拢腐蚀青年,教唆废品站临时工周建业为其绘制图纸,图谋不轨,这一句的墨色比别处深,像是一句话写了不止一遍。
“这信是谁写的?”
“这你不用管。”何同志说,“我们问你,沈明远有没有让你画过图纸?”
“画过。”
“什么图纸?”
“车床的图纸,蜂窝煤机的图纸。”他说,“都是我画的,他指导。”
“他指导什么?”
“材料、公差、热处理。”周建业说,“他是技术员,我是学徒。”何同志拿笔在纸上记,记完了抬头看他,他记的时候不抬头,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先看人,后看纸。
“你知道他有外文书籍吗?”
“知道。”
“你知道他跟境外通信吗?”
“知道,他妹妹在上海,每月一封信。”
何同志把笔放下,看着他,看了很久,屋里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你这个年轻人,倒是坦白。”他说,“可你知道不知道,这事可大可小?”
“知道。”
“知道还敢往一块儿凑?”
“他教我技术。”周建业说,“我娘病了,他借过我钱。”何同志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完了把记录纸收进公文包,包扣咔嗒一声,屋里就更静了。
“感情深啊。”他说,“行,你回去吧,这几天不要出门,随叫随到。”
他回站里的时候,沈明远已经被带走了,带走的时候,沈明远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那棵枣树,什么也没说。
农具厂的人说,上午来了一辆车,把沈明远的东西翻了一遍,翻出三本俄文书,一沓信,还有一卷图纸,书和信装进麻袋,图纸留在桌上,钢笔掉在地上,谁也没捡。
书和信都装进了一个麻袋,图纸留在桌上,摊开着。周建业去的时候,那张图纸还在,是那台车床的总图,纸角被翻得卷了。
他站在桌前,看了很久,图纸上画的是那台车床,主轴箱的剖面画得清清楚楚,连油孔的位置都标了,他把图纸卷起来,卷得很慢,卷成了一个筒。
沈明远的宿舍门开着,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床板被掀起来了,床底下的箱子也拖出来了,箱子盖敞着,衣服散了一地。
被子掀在地上,箱子打开着,箱子里的衣服散了一地,衣服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脚印,脚印是从门口一直踩到床前的。
墙上的书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东倒西歪,有几本掉在地上,书页朝下,书页上全是铅笔写的批注,字很小,一行挨着一行,写到了页边。
他蹲下去,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捡到最后一本,看见地上有一样东西。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裂纹,笔夹是铜的,磨得发亮。
他把钢笔捡起来,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得对着光才看得见,刻的是“明远”。
铁是凉的,凉里透着一股热,那股热很薄,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水,一擦就没了。
眼前浮出一幅画面:一间教室,窗户很大,窗外有梧桐树,一个年轻人坐在课桌前,手里握着这支笔,在纸上写字,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一九五三年,上海,交通大学,教室的黑板上写着公式,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的白。
又一幅画面:年轻人穿着蓝工装,站在一台车床前,胸口别着一支笔,笔夹在灯下闪了一下,工装的领子洗得发白,袖口上沾着机油。
一九五六年,上海机床厂,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着,桌上的书摞得很高,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
最后一幅画面:一支笔放在一张纸上,纸上写着一行字:我认罪,纸是公文纸,上头印着红色的抬头。
字没写完,笔画断在“罪”字的最后一横上,纸的边上有一滴墨,墨已经干了,晕开一圈,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松开手,手心是凉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裤子是粗布的,蹭得手心发毛。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坐在炕沿上,坐了很久,煤油灯没点,屋里黑着,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
母亲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累,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灶房给他热饭。
母亲给他端了一碗水,他喝了,水是温的,碗是豁口的,他喝的时候对着豁口,水从豁口漏出来一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媳妇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想不起来,脑子里有一个位置,位置是空的,像被人拿走了东西,只剩下一个印子。
他知道自己有过一个媳妇,知道她死了,知道她死的那年下了雪,雪下得很大,把院子里的煤堆都盖住了,白得晃眼。
可他想不起她叫什么,他试着想她的脸,脸是模糊的,像一张泡了水的照片,五官都洇开了。
他把作业本翻出来,翻到,本子的边角磨毛了,纸也黄了,一翻就掉渣。
第一行: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八岁,重工集团总工程师。(划掉)第二行:我女儿叫周小满。
第三行:小满今年三十岁。(划掉)第四行:她妈叫林慧,二〇一九年三月走的,肺癌。
他看着第四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林。慧。这两个字他认得,一笔一画,是他自己写的,可字认得,人不认得了,像认得一件衣服,不认得穿衣服的人。
可他念完了,脑子里还是一片空,像一口井,井底没有水。
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铅笔,捏了很久,铅笔杆上有一圈牙印,是他自己咬的,咬得很深。
母亲在灶房里洗碗,碗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妹妹在里屋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两个声音他都认得。
妹妹在里屋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想,这两个声音他都认得,这两间屋子他都认得。
可那个名字,他不认得了。他把铅笔尖落在纸上,在第四行上划了一道,划完了,他把铅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汗把铅笔杆浸得发亮。
划完他看了一眼,那道灰线压在“林慧”两个字上,压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怕把纸划破。
他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吹了灯,屋里黑下来,他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第二天,他去公社打听沈明远,公社的院子里晒着一片麦子,麦子还没打,摊在席子上。
何同志说,人已经送到县里了,问题不大,可也不小,得等审查结果。“什么结果?”
“说不准。”何同志说,“好的话,送回农具厂,继续控制使用;不好的话,送农场。”
“农场在哪儿?”
“北边,三百里,盐碱地。”
他从公社出来,往站里走,太阳很高,晒得后脖子发烫,路边的草叶上一点露水也没有。
走到半路,看见路边有一辆板车,车上放着一台旧车床的床身,拿绳子捆着。
拉车的是二柱子,二柱子看见他,停下车,说这是农具厂处理的废铁,他拉回来。
“那台床子呢?”
“哪台?”
“我们造的那台。”
“在站里。”二柱子说,“好好的,昨天我还转了两圈。”周建业站在路边,看着那台床身,看了很久,床身上有一道新锈,锈水顺着往下淌,把地上的土染成了黄褐色。
“拉回去吧。”他说,“还能用。”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站里,把那台土车床擦了一遍,擦完拿手摸了摸导轨,导轨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油是新的。
擦到主轴箱的时候,他停住了,拿手在箱体上按了一下。铁是凉的,凉里透着一股热。
他没让那股热浮上来,把手收了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抖了半天才停。
他想起沈明远说过的一句话:铁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来。
他把抹布搭在床身上,走出院子,站在门口,门口的石阶上有一片落叶,他拿脚把它拨到一边,又拨回来,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支钢笔,钢笔是凉的。
门口那条土路一直通到镇上,路两边是杨树,杨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叶子落下来,落在土路上,被车轱辘碾成了碎末,风一吹就散了。
秋天要来了,天也短了,不到六点就擦黑了,风里有一股凉气,他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门闩是枣木的,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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