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办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姓刘。一进门就递烟,满脸堆笑。
“老沈,月底就断电了。您看这月底能清空不?”
他爸没接烟:“快了。”
小刘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做好的家具上:“哎哟,这手艺现在可少见。您要是能找着人接班,没准还能申请个非遗。”
“不做了。做不动了。”
小刘笑笑,拿出一张单子:“行。那您签个字。不过沈叔,这铺子可是您当年主动放弃单位的房改名额换来的。当年要是留在城里,现在估计也……”
“过去的事,别提了。”他爸打断他。
小刘走后,沈默问:“什么房改名额?”
“大人的事。”他爸转身去收拾工具。
但沈默发现,父亲有点不对劲。
他爸把凿子、刨子、尺子一件一件地擦干净。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把那把最常用的、用了三十年的老刨子,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了厨房的米缸里。
那米缸早就空了,里面只有一层底灰。
“爸,你把刨子放米缸干嘛?”
“防潮。”他爸随口回了一句。
沈默去过几百次木工房,从没见过把工具放进米缸防潮的。
傍晚,王叔来了。王叔是父亲的老伙计,也是镇上唯一还偶尔来串门的人。他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瓶散酒和一包花生米。
两人在院子里喝了起来。沈默在旁边吃饭。
酒过三巡,王叔喝红了脸,拍了拍沈默的肩膀:“小默啊,你爸这手艺,你看你能学几成。”
沈默笑了:“我连榫卯都还没看清呢。”
“你别看他现在闷葫芦一个。三十年前,你爸可是镇上最聪明的。那年城里大厂招工,要带户口走。名额都定给他了。你猜怎么着?他没去。”王叔叹了口气,抿了一口酒。
沈默愣住了:“为什么不去?”
“为了你妈。你妈当时是代课老师,转正没转成,哭了两宿。你爸说,他要是走了,这镇子就没人给你妈打嫁妆了。”
沈默转头去看父亲。父亲低着头,像没听见。
“后来城里改了规矩,不准再带户口。你爸去厂里找领导,没找着,一气之下回来继承了这铺子。”王叔又倒了一杯,“你妈心疼他,非要在图纸上给他画个椅子。说等以后有了孙子……”
“行了!”他爸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喝完了就回去。”
王叔愣了一下,打了个哈哈,站起身走了。
沈默看着父亲。他爸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倒进嘴里,脸埋在阴影里。
“爸。”沈默叫他。
“干嘛。”
“那张图纸,是不是没画完?”
院子里的风停了。他爸捏着酒杯,很久没说话。半晌,他才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沈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他抬头看着铺子门板上那张红纸。离月底还有二十天。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生锈的小刻刀。木柄上“阿梅”两个字,硌着他的手心。
他决定明天去买一块电池。他要拍完这部片子,不管里面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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