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老周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老周眼球布满了血丝,眼泪混着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不敢抬手擦,连转动脖子的幅度都压到最小,只能任由视野里那片暗红,一点点爬到自己的鞋底。
“还有不到五个小时,”陆探员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声音压得很低,“总部那边已经调出当年矿坑的资料,矿坑在城西黑岩山,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采,八十年代直接封坑,没有回填。”
陈砚站在隔间门外,隔着门框看向老周。
“陈砚你就不用跟着去了,”陆探员望着这位精神透支的高中生,“风险太大了!黑岩山废弃矿坑属于高危灵异区域,异调局以前只派过远程侦查,没有深入。”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陈砚开口反驳。
陆探员皱眉:“你是学生,不是探员,而且你的精神已经连续两次承受残痕的侵蚀了,如果再遇上诡物的话,没有气血护体,你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但我能分辨诡物留下的痕迹!”陈砚看着他,“如果矿坑里面有当年死去工人的遗物,我可以用残痕,看见矿坑里面最早发生了什么。”
隔间内,老周沙哑的声音飘出来:“去吧……别管我了。能抓住这东西,就不会再有下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了。”
老周说话的时候不敢大幅度张嘴,只能小幅度开合嘴唇,每一次眨眼都极其克制。
视野里的红漆已经漫过他的鞋尖,冰凉的触感仿佛已经贴到皮肤上了。
陆探员沉默片刻,咬了咬牙。
“好。留下两名探员留守,全程录像,一旦出现异变立刻上报,我带两个人,加上你,连夜去黑岩山。”
十分钟后,简易装备分发完毕。
陈砚拿到一副防冲击护目镜,一支强光手电,还有一把短柄合金匕首,就是之前陆探员腰间那类淬过气血的制式武器。重量压手,他握在手里,却感受不到任何所谓的气血力量。
高武时代,气血是最基础的防线。
可他没有,他唯一的武器,是【残痕】。
黑色越野车驶入雨夜,驶出老城区,朝着城西黑岩山开去。
雨势没有减弱,山路泥泞,车灯刺破厚重的雨幕,两侧树林黑压压一片,树影扭曲,像无数静立的人影。
车上另外两名探员,一男一女,都佩戴着气血检测仪,腰间挂着驱诡用的银质挂坠。
“黑岩山封坑之后,没有人气,阴气也变得更加重。”女探员低声开口,“灵气复苏之后,山里面异兽活动也变多了,再叠加当年矿坑遗留的诡物,双重危险!”
“当年出事的工人,一共七个人。”陆探员翻看平板档案,“不过最后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官方对外宣称他们七人被塌方掩埋。”
“如果七个人都死在矿坑中,那里面大概率会留下遗物。”陈砚沉思。
越野车停在山脚简易停车点。
雨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
几人打亮手电,沿着被杂草半掩埋的老路,往矿坑入口徒步。
空气越来越冷,不是秋雨的湿冷,是熟悉的,像墓穴一般的阴寒。
矿坑入口被锈蚀铁丝网封住,铁丝网上面,沾着大片干枯发黑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干涸多年的油漆。
陆探员上前,用合金短刀剪开铁丝网。
“小心。一旦看见流动红漆,立刻移开视线,不要对视。”
众人依次钻入洞口。
矿道内一片漆黑,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岩壁粗糙潮湿,不断有水珠往下滴落,砸在地面,声音在通道里反复回荡。
岩壁上,零星附着暗红斑块,嵌入岩石缝隙,像是岩石本身渗出来的。
“就是这个矿粉。”陆探员伸手,隔着手套触碰岩壁上的红渍,“当年开采的就是这种。”
往前走数十米,矿道变宽,出现一处坍塌的平台。
平台角落,散落着锈蚀的安全帽、断裂的风镐,还有一个掉在碎石堆里的旧搪瓷水杯。
陈砚目光定格在搪瓷杯上。
“那个。”他抬手指过去。
陆探员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戴上手套,小心把搪瓷杯捡起来。
杯身掉漆很严重,侧面印着褪色的“安全生产”四个字,杯口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这是当年矿工的东西,”陆探员把杯子递给陈砚,“准备好了再说,撑不住就松手。”
陈砚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搪瓷。
一瞬间,黑暗吞没视野。
他进入了矿工的视线。
矿道内,好几盏老旧矿灯悬在头顶,光线昏黄,只能照出前方两三米的东西。
几名矿工正在岩壁上钻孔,岩壁缝隙里,缓缓渗出粘稠的红漆。
【不要挖了。漆里的东西,在往外爬。】
一段恐慌的念头涌入脑海,这属于握着杯子的这名矿工。
周围的工友还在继续作业,没有人听。
他们只当是矿层里的有色矿浆。
红漆越来越多,顺着岩壁流淌,落在地面,慢慢汇聚成一滩。
漆液之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人脸轮廓,在里面扭曲。
【看它一眼,就会被标记。标记之后,不能跑,不能闭眼,不能动。】
陈砚心头巨震。
原来这套规则,几十年前就已经存在。
当年在矿坑,诡物就已经开始狩猎矿工了。
矿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转身逃跑。
【不能跑!跑会加速!】
可恐惧压倒了理智,他转身向着矿坑出口狂奔。
地面的红漆瞬间暴涨,如同潮水一般,沿着矿道猛地追过去。
视野在快速晃动,奔跑带来的颠簸感,让人呼吸剧烈。
身后,暗红洪流紧贴地面追赶。
红漆越来越近,很快缠上了他的小腿。
剧痛没有传来,只有生命被抽离的虚弱。
他手里的搪瓷杯脱手,滚落在碎石堆中。
他想闭眼,想尖叫,可一旦眼皮合拢,黑暗里就会浮现模糊的暗红轮廓,紧贴在他面前。
【跑也死,不动也死。它不需要诱饵木门,只要有矿漆存在,它就能标记。】
矿工的意识快速溃散。
最后一幕,整片矿道岩壁,全部渗出流动红漆,无数细小的人脸,从漆中向外张望。
画面轰然破碎。
陈砚猛地松手,搪瓷杯摔落在碎石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大口喘着粗气,耳边还回荡着矿道里工友惊恐的呼喊。
“看到了什么?”陆探员立刻扶住他。
陈砚稳住心神,声音发颤:“源头就在矿坑深处。几十年前开采矿粉的时候,诡物就已经苏醒了,红漆只是它的躯体,矿坑是它的本体所在。所有标记,全部是从这里向外延伸出去的。”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点:
“它的规则,不是诞生在木门,木门只是它扩散标记的媒介。只要本体不灭,就算杀光所有被标记的人,拆掉所有红漆门,它依旧能借着矿漆,再次扩散。”
就在这时,远处矿道深处,传来缓慢、粘稠的流淌声。
滴答……滴答……
手电光束往深处一照。
矿道岩壁,大片暗红漆液正在缓缓渗出,顺着岩壁向下流淌。
流动的红漆。
陆探员低喝一声:“移开视线!不要看!”
可是已经晚了。
队伍里那名女探员,手电光束正好落在那片红漆上,目光短暂定格。
她瞳孔骤然收缩,僵在原地。
“我……我看见了。”她声音发颤,“红漆在流。我被标记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原本是来寻找破局的办法,可是现在,矿坑深处的本体,直接在这里,又种下了一个标记。
陈砚看向黑暗深处。
那片暗红,正在矿道的尽头,静静注视着闯入矿坑的几个人。
同一时间,便利店的隔间。
老周视野里的红漆,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
猎杀,即将抵达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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