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的探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的重量。
“红漆已经漫到老周的胸口了,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弱,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了。”
陆探员驾驶着越野车在雨夜公路上疾驰,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陆探员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神十分凝重。
标记者苏岚坐在后座,脊背挺得笔直,眼球却布满了大量的血丝,她的视线固定在前方座椅靠背,不敢有随意的偏移。
她手背上那只有她能看见的红纹,正顺着皮肤缓慢攀爬。
“还有多久到据点?”陆探员询问道。
“大约还要四十分钟左右。”
来不及了。
陈砚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矿工残像里那句话:它在吸收人的注视。
所有规则串联在一起。
直视流动红漆,触发标记。
标记种下之后,受害者的视野里会不断浮现红漆幻象,一直引诱你去看、去分辨、去恐惧。
每一次目光落在那片暗红上,都是在给诡物输送力量,加速猎杀。
闭眼不行,会直接触发近身猎杀,逃跑、大幅度移动,同样会缩短时限。
诡物的整套规则,本质上是一套循环。
“不是看见就死。”陈砚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车上众人听,“是持续注视。只要你识别出那是红漆,是它的本体延伸,力量就会被它吸走。”
苏岚微微侧耳,不敢大幅度转头,只动了动眼球。“不去分辨?怎么做?”
“不用去去辨认它的颜色,也不去看它是何种的形态。
把那片幻象当成普通光斑,不产生‘这是红漆、它在爬过来’的认知。”陈砚眉头紧锁,“这只是我的猜想,没有任何人成功过。
所有死者,全都害怕那片红色,如果一直盯着它,只会不断给它供给力量。”
陆探员沉默了几秒,“风险太高了!这样做一旦失败,后果只会是加速死亡!我们不能拿老周的性命做试验。”
通讯器再次传来留守探员的声音,声音微微发颤。
“陆队,目标心率跌破阈值!红漆……爬到脖子了。”
便利店隔间。
老周的视野里,眼前的世界都被暗红色笼罩着。
红漆顺着老周的胸口向上蔓延,一点点地裹住脖颈。
他依旧强行撑着眼皮,眼球几乎快要脱眶,巨大的疲惫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不断从身体里流走,像是一个破碎的容器漏着水一般。
“我……我看见红色了……它就在我眼前。”老周的声音微弱沙哑。
“不要去辨认它。”留守探员隔着隔间门,平稳地引导,“不要去想它是红漆!就把它当做是墙上一块模糊的污渍。”
老周艰难地照做留守探员的指示。
一瞬间,老周视野里蔓延的红漆,速度顿了半拍。
监控屏幕上,老周的心率曲线,下降的斜率微微放缓。
隔间内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效!”留守探员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回复,“陆队,他不去辨认红色的时候,猎杀变慢了!”
越野车后座,苏岚浑身一震。
陈砚眉头舒展,自己的猜想被初步证实了。
诡物的力量,来源于猎物对红漆的认知与注视。
只要被标记者切断这份认知,不识别那片红漆是它的猎杀形态,红漆汲取力量的途径就会被削弱一点。
但这仅仅是放缓猎杀的脚步,而不是停止。
几秒之后,老周的意识一阵恍惚。
老周恐惧的本能再次翻涌,脑海里重新浮现出念头,这是红漆!它要杀我!
念头升起的瞬间,红漆再次涌动,飞快地攀上他的下颌。
心率再次断崖式下跌。
“我控制不住……脑子里全是它。”老周喘息着,“我一看见,就知道那是什么,害怕压不住。”
恐惧是人的本能,很难强行剥离出去。
明明知道不要辨认,可看见那片红色,死亡的恐惧会自动涌上心头,再次给诡物输送力量。
陈砚心里清楚,这方法只能延缓,不能彻底解除标记。
只能拖时间,不能救命。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随后骤然安静下来。
几秒的死寂,对讲机里传来留守探员的声音,明显带着压抑的悲痛。
“陆队,目标心跳停止。”
老周还是没能撑住……
隔间内,那片笼罩他视野的红漆缓缓褪去,最后消失不见。
标记随着猎物的死亡而消散。
白墙也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那场漫长的猎杀,只是一场幻觉而已。
第一条标记,收割完成。
车内气氛沉重。
苏岚闭了闭眼,随即猛地睁开,记起禁忌。
眼底的绝望又深了一层。
老周尝试了他们想到的唯一办法,依旧没能活下来。
“延缓,无法根除。”陆探员声音沙哑,“就算成功切断注视,也只是拉长了存活时间,标记不会消失。本体只要不除,标记就永远存在。”
车子继续朝着便利店疾驰。
四十分钟后,越野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雨还在下。
众人下车,苏岚保持小幅度动作缓慢挪动,不敢有任何大幅度肢体摆动。
走进便利店,隔间的门敞开着。
老周的遗体已经盖上白布,静静地靠在墙边。
陆探员走到地图前,手指用力点在黑岩山矿坑的深处。
“矿坑最底部,是当年矿脉的核心。如果诡物依靠矿漆和注视存活,那么毁掉矿脉核心,或许可以切断它向外延伸的所有力量。”
“但风险极大。”陈砚提醒,“矿坑深处的红漆浓度远高于入口,只要视线扫到流动漆液,会批量种下标记。一旦多人被标记,我们根本无力应对。”
苏岚安静坐在一旁,因为长时间的注视,她的眼球十分酸胀。
她视野里,手背上的红纹还在缓慢爬行。
“我可以和你们再去一次矿坑。”苏岚平静开口,“我反正已经被标记了,最坏的结局已经摆在眼前。我可以作为观察者,帮你们留意诡物的幻象变化。”
陆探员皱眉。“你的精神会持续被标记侵蚀。”
“横竖都是倒计时。与其在这里坐着等死,不如去试试毁掉源头。”苏岚轻轻摇头,“至少,能阻止更多老周这样的受害者。”
陈砚看向苏岚。
所有死去的人,都没能找到摧毁本体的办法。
但他们是活人,拥有死者没有的选择,主动奔赴诡物的本源。
陈砚忽然想起矿工残像里,漆中沉浮的无数人脸。
那些都是被标记猎杀的受害者,他们的意识被封存在矿漆之中,成为诡物力量的一部分。
“本体储存所有受害者的‘注视’。”陈砚缓缓开口,“如果大量的注视,反向反噬它呢?”
没有人回答。
这只是陈砚的一个疯狂的、没有任何验证的猜想!
陆探员沉默良久,最终下定决心。
“休整四小时。天亮之前,二次进入黑岩山矿坑。目标,矿脉核心。”
……
苏岚静坐不动,努力对抗着视野里不断蔓延的红纹。
其余几人也在养精蓄锐,为四个小时后的战斗做准备。
下一场战斗,将在诡物诞生的地底深处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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