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武德见张轩从武馆门外走来,身上换了件锦缎衣裳,面料比昨日好出一大截,不由疑惑道:“你昨天不是说不准备再来武馆了?”
张轩神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我......我现在已经不缺银子了。即便不能成为叶师的弟子,免去学费。我也可以继续交钱学武。”
不缺银子?
武德见他似乎不想谈论这个,就识趣地没有追问他的发财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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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乌篷船船舱里。
武德与柳玉对坐着包饺子。
先前的白面和肉大多已被柳玉换成了更耐吃的糙米,余下那一点也早吃完了。
武德把给张轩“补课”赚来的钱交予嫂子贴补伙食。
这笔钱虽然不多,但隔个十天半个月吃顿饺子还是够的。
“渔民巷的阿福攀上了怒江帮的高枝,现在接替了之前刀爷的活计。
不止船份归他收,现在还多了个每人20枚大钱的帮费。
说什么只要是这龙子湖上的渔民都是他怒江帮的人。既是怒江帮的人,就要交帮费。”
武德擀着面皮,听嫂嫂说着刀爷死后码头上的变化。
刀爷死后,好像渔民的日子并没有变得好过。
迅速就有人顶上了刀爷的位置。
那个阿福,早年与武德家也有过来往,相识但不熟。
嫂嫂一边包着饺子,一边道:“今日便是阿福定下收钱的日子,估摸着一会儿就该来了。
不光要交本月的船份,上月因刀爷的空缺,船份无人来收,今日也要一并补上。”
武德心中盘算:“船份每月30枚大钱,两月就是60枚。再加上我与嫂嫂每人20枚大钱的帮费,总共就是100枚大钱!”
若不是武德赚了些‘外快’,这个月还真得借钱交保护费了。
其他渔民的情况怕是比他更惨。
......
码头上,乌泱泱地站着一帮人。
全部都是渔民。
阿福的一个小弟提前来知会众渔民,让他们在码头上提前候着,等待福爷大驾来收帮费。
阿福小人得志,比往日刀爷架子还大,看上去还要猖狂。
等了半个时辰,阿福带着两个小弟才不紧不慢地走来。
他们手提棍棒,气势凶狠,神似昔日刀爷三人组。
阿福三人提着麻袋,一家一家收着钱。
若遇见稍有姿色的妇人,他们不是摸摸手,就是搂搂腰,变着法儿地揩油,众渔民敢怒不敢言。
他们只有三人,可凭着怒江帮这张虎皮,愣是将码头上百来户渔民压得不敢有丝毫反抗。
临到武德,阿福眉头一皱,脸色不善:“阿德,我不是让人说过,交帮费必须所有人到场。是我没通知到位,还是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身后两个小弟便围了上来。
这架势,让不少与武德相熟的渔民暗暗心惊。
武德面不改色,拱手道:“福爷,我嫂嫂近日偶感风寒,下不来床,她的帮费由我代交。”
说着,他将一百枚大钱双手奉上。
“下不了床?”阿福笑容古怪,径直向武德的乌篷船走去,“我倒要看看是真病还是假病。”
武德伸手挡住去路,赔笑道:“福爷还是莫去看了,风寒可是会传人的,福爷替怒江帮做事,要是把福爷整病了,那倒是我的罪过了。”
阿福蹙眉看着挡在面前的武德,斜眼瞥了小弟一眼。
那小弟立刻会意,快步上前,龇牙咧嘴:“敢拦福爷的道?福爷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我却要替福爷教训教训你!”
说罢,他抡起棍棒便朝武德挥来。
武德脸色平静,侧身躲过,一记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横踢正中那小弟腹部。
“啊!”
小弟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动作之快,在场诸人竟无一个反应过来。
阿福与周围渔民张大了嘴,瞪圆了眼,惊讶得合不拢嘴。
谁都没想到,往日里老实巴交的阿德竟这般能打。
而武德神色平静地收回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武德,你想干什么?!”
很快,反应过来的阿福色厉内荏道。
“干什么?”武德冷笑着上前一步,“我造谁的反了?”
见武德逼近,阿福下意识退后一步,厉声道:“我警告你不要乱来!我可是怒江帮的人,你这是在打怒江帮的脸!”
武德站定身子,朝周围渔民拱了拱手:“大家伙儿都有目共睹,我老老实实交了船份和帮费,阿福却不依不饶。
这可是违反帮规的,我出手也是为了维护怒江帮的帮规。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周围渔民纷纷应是,议论纷纷。
“对啊,咱都老实交钱了,按帮规就不能为难我们。”
“刀爷往日找茬还要寻个由头呢,这阿福比刀爷还霸道!”
......
听到周围渔民的议论,阿福脸色难看,顿觉有些下不来台。
阿福脸上阴晴不定,很快,他挤出笑容:“德哥儿,今日这事是我管教无方。”
说罢,阿福提溜起还在地上捂着肚子蜷缩的小弟,上来就是几个大耳刮子,边打边骂道:“老子让你动手了吗?让你自作主张,伤了我与德哥儿的和气。”
刚站起身还没搞清状况的小弟被这一连几个耳光打得晕晕乎乎,一个不稳,又栽倒在地上。
武德开口:“我相信肯定今日之事肯定不是福爷本意。误会解开就好。”
阿福脸上带笑:“是极是极。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扰诸位了。”
阿福朝着周围渔民拱了拱手,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像是要记住每个人的模样。
阿福头也不回地走了。
另一个小弟犹豫了一下,还是搀扶起地上趴在那个小弟跟了上去。
待远离人群,阿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而是阴狠。
阿福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阿德,你好,你很好!今日之辱,我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
“咚咚!”
嫂嫂刚把饺子端上桌,就传来了敲门声。
武德眉头一皱,难道是阿福去而复返?
“德哥儿,是我。”
‘邻居’陈叔的声音响起。
说是邻居,其实不过是住在隔壁那艘乌篷船上的渔民。
两家乌篷船停泊位置相邻罢了。
嫂嫂没等武德回应,就眼疾手快,手脚麻利地把饺子端回里舱。
“来了。”
武德起身,打开舱门,“陈叔,有什么事吗?”
陈叔身形佝偻,脸上皱纹交错,虽然才四十多岁,但看上去和前世五六十岁的老人差不多。
“呲溜……”
武德开门后,陈叔不急开口,先是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贪婪地嗅着,好奇朝船舱里看了两眼,但武德横亘在门前,他什么也没看清,不由好奇道:
“德哥儿吃什么呢,怎么这么香?”
船舱封闭,嫂嫂虽然把饺子端到内舱,但肉蛋饺子的香味却没那么容易散去。
陈叔这种长时间不开荤腥的人对这种香味自然格外敏感。
“嫂嫂在街上买了点病死的猪肉,价格便宜,解解馋。”武德打了个哈哈。
“病死的猪?”陈叔下意识后退两步,道:“多半是得了猪瘟,吃了免不了大病一场,虽然便宜,但得不偿失啊。”
“谢陈叔提醒。”武德道了声谢,问:“陈叔今日来所为何事?”
听到武德的问话,陈叔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快速从唠家常的状态回过神来,
神色有些扭捏,支支吾吾,左右张望,跟做贼似的,好半天才开口道: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你婶子最近做了点买卖,德哥儿你要有空来帮忙照顾照顾生意。”
“呼...”耳朵贴在内舱门上偷听的嫂嫂柳玉松了口气,她听到刚才武德与陈叔的对话,还以为陈叔是来借钱的呢。
“陈叔这是要发达了啊!”武德恭喜两句,又半开玩笑道,“日后搬到府城可不要忘了咱们这些友邻啊。”
陈叔脸上愈发尴尬,摆了摆手,“没那回事,就是一点小买卖,勉强糊口罢了。德哥儿你有空来照顾下生意,可以给你打折。”
“好说好说,不知是何买卖,我日后定多光顾。”
陈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支吾了半天,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道:“就是那挨千刀的之前逼你婶子做的买卖。”
武德知道‘挨千刀的’是‘刀爷’死后,渔民们对他的蔑称。
“刀爷之前做的买卖?”武德很快反应过来。
陈叔继续道:“你婶子说了,反正之前被刀爷掳走,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身子已经不干净了,还不如继续干。没了那挨千刀的盘剥,挣的银钱都是自己的,咱也算翻身做主人,做了自己的东家......”
“砰!”
没等陈叔说完,武德就毫不犹豫地一把关上舱门,隔着舱门沉声道:“我没那个闲钱,陈叔,你找别人吧。”
陈家婶子虽然没陈叔那么显老,但也好不到哪去。
一想到陈家婶子那苍老的面容,武德不由催促:“陈叔,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陈叔像是放开了枷锁,不复先前的扭捏,在门外不依不饶道:“我知道德哥儿年轻力壮,嫌你婶子年纪大。
不过还有几个和你婶子搭伙的,都是之前被刀爷掳走的,有林家嫂子、胡家闺女,老李家儿媳妇,还有……”
“砰!”
又是一道闷响,不过这回是开门。
见武德把门打开,陈叔面色大喜,“德哥儿,你想通了?”
武德皱着眉头,冷冷打量着陈叔:“老李家儿媳妇不是还没来得及被刀爷送去接客,刀爷就没了吗?
我听说她安全回家了。你们现在不会跟刀爷做一样的勾当,逼良为娼?”
武德或许没那么在意老李家儿媳妇,但他不能容忍这样的败类住在他和嫂嫂旁边。
尤其是他还经常不在家的情况下。
“没有没有。”陈叔连连摆手,慌忙解释:“我怎么可能跟那挨千刀的做一样的勾当!
她们都是自愿的,赚的大钱也都是进了她们自己的腰包。”
“至于老李家儿媳妇......”
陈叔叹了口气:“她也是个可怜人。从刀爷那里回来,说没被糟蹋,谁信?自回来后,她没少受人指指点点。
她见你婶子她们虽然也受风言风语,但好歹挣了不少大钱。
而她该受的,不该受的,也都受了。却什么也没落到,自然心里不平衡。
再加上阿福那***,自从做了怒江帮的狗腿子,对我们这些渔民盘剥得愈发地狠。
再不想办法弄些大钱,那真是没米下锅了。所以她主动找上你婶子......”
陈叔还在纠缠不休地劝武德,不过被出来的柳玉骂走了。
陈叔走后,武德长舒一口气,但胸中那股闷气却是怎么也吐露不出。
“呸!”武德忍不住啐了一口,“这该死的世道!”
武德抬脚便朝门外走去。
“叔叔,你做什么去?饺子还没吃完呢!”柳玉在身后唤道。
“嫂嫂你先吃,我出去散散心,一会儿就回来。”武德头也不回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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