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武德开门就见到门外站着一个脸上挂笑的富态中年人,手上还提着一袋面粉和小半扇猪肉。
正是他那个便宜大伯武承业。
武承业身后还有一人,眉眼和武德有几分相似,身着月白色长袍,剑星眉目,腰挂玉带,头顶玉簪,一副儒生打扮,神色间带着丝丝傲气。
正是武德那个在府城书院读书的堂哥武才。
武才……无才。
也不知道当初取名的长辈是怎么想的,这名字放在一个求取功名的读书人身上,实在有些不吉利。
他一面腹诽,一面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对方带来的东西。
按市价,一袋精白面约莫10斤,总计3枚大钱。
猪肉更是贵的离谱,每斤6枚大钱。
而武承业提着的那小半扇,武德估摸着有个15斤左右,也就是90枚大钱。
这都够他交3个月的船份了。
武德下意识地用船份作为衡量单位。
当年因为分家产之事,武德爹娘与武承业闹得极不愉快。
武德一家与武承业一家已经多年未曾来往了。
带着如此厚礼,怕是不怀好意。
正思索间,门外的武承业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举着东西的胳膊也微微发酸,干咳一声提醒:“小德啊,咱能先进去说话不?”
“进来吧。”武德侧开身,语气平平。
见不是刀爷去而复返,武德便招呼躲进里舱的嫂嫂出来。
“叔叔,是谁来了?”嫂嫂柳玉刚从里舱出来,看见武承业眼前一亮,“大伯,你怎么来了?”
“来就来嘛,还提什么东西,多见外啊!”柳玉嘴上埋怨着,但手却麻利地从武承业手中把东西接过来,转身往里舱放好,又折回来招呼。
武承业干笑两声,心想你们倒是一点也不见外。
武才则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简陋的船舱,又见柳玉一副八辈子没见过猪肉的样子,眼中闪过几分鄙夷。
几人落了座,寒暄几句之后,武承业才把来意挑明。
原来,武德的大哥作为随军铁匠,在北边军中立了功。
按松国兵役规矩,工匠随军使家中少了核心劳动力,官府本就有相应补偿。
加上武德大哥在军中立了功,替弟弟求来了一个文吏的差事。
这吏员身份可不得了。
松国与前世古代不同,不知是不是存在武者这个特殊群体的缘故,此世官与吏之间的界限远没有那般泾渭分明。
虽说也有科举取士,但做过吏员的人,在考官、选官方面都有极大优势。
即便是科举高中的,也得下派到基层当吏,历练之后才有主政一方的资格。
一纸吏书,便相当于踏入官场的半个台阶。
衙门征兵的补偿公文先是送到武承业这个武氏族长手里,让他代为转达。
“真的?”闻言,柳玉喜极而泣。
武承业点点头。
“大伯,那大郎什么时候回来?”柳玉追问。
武承业摇了摇头:“这随军补偿按规矩本该是服役结束之后才给的。
官府提前发下来,不过是为安前方将士的心,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罢了。
打仗的事没个三年五载哪里结束得了。
再加上战后驻守,以及北边路途遥远……武勇他怎么说也要个小十年才能回来。”
“这样啊。”柳玉神色黯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提起了精神,笑道,“多谢大伯上门告知。等叔叔当上了吏员,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闻言,武承业和武才对视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最终,还是武承业缓缓开了口:“我今天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什么?”柳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希望小德能主动放弃这个吏员差事,让给他堂哥武才。”武承业不急不缓道。
话音刚落,船舱内瞬间安静。
原本收到公文的时候,武承业就想直接跳过武德,截下这个名额。
毕竟他是族长,族中子弟的事,理应他说了算。
不想碰了一鼻子灰,衙门的答复是武德一家早已分家,于法不合。
言下之意,得要武德本人点头,或者……加银子。
但衙门豺狼胃口太大,武承业掂量再三,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来劝武德“自愿”放弃。
只要武德同意,再有武才这个同宗的身份背书,上下打点一番,这事便成了。
“不可能!”柳玉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那是大郎在军中拼命给叔叔挣来的差事,你凭什么说要走就要走!”
她就不该对这些宗族之人存有半分幻想。
这些年武德一家过得多难,冬夜漏风、米缸见底的时候,这些所谓的族人在哪里?
如今刚一有好东西冒头,他们倒比谁来得都快。
“就凭我是族长!”武承业被柳玉顶撞得脸上挂不住了,作为封建大家长,他怎能容忍被晚辈质疑。
“这个名额难得,只有给小才这个读书人才能物尽其用,这也是对整个武家最有利的选择!”
“大伯,我们一家日子有多难,您不是不知道。叔叔一个人扛着船上江里讨生活,刮风下雨都没歇过。
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盼头了,您倒好,搬出宗族大义来压人?”柳玉据理力争,“这宗族到底是大家的宗族,还是您一个人的宗族?”
武德站在一旁,心中也是冷笑。武承业那套说辞,说白了就是把个人利益包装成集体利益。
武承业是对自己二弟一家心存一点愧疚,当初武德爷爷为了让他坐上族长之位,把田产都给了他。
但这不也是没办法。
族长之位不比其他,基本上是由“大户”担任。
如果他不是最大地主,族人凭什么听他的?
但他自觉也没亏待弟弟,不也匀了两晌地给他种么?
租子也没多要,足足比旁家佃农少了一半呢!
不过是乡人几句“武二爷,你咋成了你哥家的佃农哩”的闲言碎语,武德他爹便负气出走,跑来这水上讨生活。
结果可好,人没了。
他是当了族长,也得了全部田产。
但他过得就容易吗?
武氏全族二百余户的担子,可都是在他的肩上扛着呢!
他为武家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时候,可曾有一句怨言?
他这个弟弟不理解也就罢了,还这般不懂事地负气出走,让他在乡里丢了好大脸面。
武承业越想越愤怒,甚至还感到有点...委屈。
自己为家族做了这么多,二弟一家这些年却未曾给家族添过一砖一瓦。
如今不过是让侄子把名额让给自己儿子,这对家族而言才是最有利的选择,他们竟还跟自己争论。
难怪给二子取名武德了。
武德……无德!
二弟一家,果真是一点为家族奉献的品德都没有。
一念及此,武承业笑容彻底收敛,端起族长的威严,沉声道:“武德是我武家子弟,为宗族做点牺牲,天经地义!
除非……你们一家想被宗族除名,再也入不得祠堂、拜不得祖宗!”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两人,最终落在武德身上,语气放缓了些许:“小德,你要是愿意让出这个名额,族里不会忘了你的好。往后你堂哥高中了,头一个拉拔的就是你。”
武才也在一旁慢悠悠地开了口:“我要是你,我就把这差事让出来。毕竟……你嫂嫂一个女人家,拉扯你这么多年不容易。你总不能让她为了个差事,跟全族人都闹翻吧?”
柳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武德抬手拦住了。
武承业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他这一招,对武德爹娘,不,是对每一个武家族人,都百试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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