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二十,天没亮,江宁还没睡。
他把第 12 单那条差评看了很多遍。买家昵称是 jiangning1988,头像是一片灰,差评内容是那句“你终于应到第四条了”,底下挂着一个商品链接。他点进去,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链接指向的商品是一件夹克。
他的店里没有夹克。八个 SKU,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两款羽绒服、一件棉服、两条围巾、一副手套、一顶帽子、一件打底衫。上架三个月,一件都没有卖动过的那款棉服他记得最清,库存三十七件,压在他床头那个纸箱后头。
可这个链接是真的。点进去有主图,有详情页,有价格,有库存三十七件。
三十七,跟他压在床头的棉服是同一个数。
他把页面往下拉,拉到商品描述那一栏。描述是他自己写的,四句话,去年冬天熬了两个晚上抠出来的,连错别字在哪儿他都记得。可这一栏里的描述比他写的那版多了一句,多出来的那句在最底下,字体小一号:
“本店凌晨三点后不接语音来电,敬请谅解。”
江宁把椅子往后推开半步。他从来没有在店里设过语音客服,也从来没有写过这句话。他从卖家后台退出去,又从首页进来看了一遍,那句话还在。
桌角的手机就是这时候震的。老陈。
“江老板,你那批货的钱我取不出来。”
“什么意思?”
“我账上多出来那八千多,我想提出来进货,银行说汇款方账号不存在。我说怎么不存在,我明明看得见这笔钱进账,看得见余额,就是提不出来。”
“银行怎么说?”
“银行让我报警。”
老陈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江宁也没有说话,他听见听筒里有档口那种特有的声音:卷帘门、胶带、拉链、一盒火机被按来按去。这些声音他四年里听过无数遍,今天听进去,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
“老陈,那十二件样衣你先留着。”
“我留着做什么?我档口不要地方?我跟你讲,那批货我按成本算的,你到时候一分不能少。”
“一分不会少。”
电话挂了。江宁回到电脑前,把那个多出来的一句描述截了图,存进铁盒,垫上便签,写上今天的日期。
七点四十分,一条新的差评进来。
俄语区,买家米哈伊尔,就是那个雪地头像。这一条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时长一分零四秒,后面跟着一个播放按钮。
江宁的手指点在那个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文档里的第五条:语音差评不可播放,只可转文字。这条在他记忆里从来没被点亮过,今天它比别的字都黑,像刚被描过。他把语音转到文字,转完的框里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他又转了一遍,还是空的。
播放按钮在他手指底下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颗扣子。他按住它,只按了三秒。
第三秒里,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中文,很短,四个字:
你别过来。
江宁的手从鼠标上弹开。他坐在那里,心跳撞在桌沿上。那是一个真实的人在一个真实的屋子里说话,说的是中文,带一点北方口音,尾音往上挑。
他又把那条语音从头听了一遍。
这一遍他听见的比上一遍多: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往后退;一个女人的喘息,很浅,压着;然后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还是中文,还是那四个字,但是更近了,像是说话的人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
语音到第四十几秒的时候,停下来几秒。那几秒里,江宁听见了一样他认识的东西。
撕胶带的声音。
跟他昨晚在冰箱里听见的一模一样。很长,很慢,一圈一圈。
他把那几秒来回听了五遍,听到第六遍的时候,他确认了一件事:那卷胶带不是在家里用的,是打包用的;撕它的人站在一个装满衣服的地方,衣服是新的,塑料膜还没拆。
他忽然知道自己在听什么了。
他在听那个买家的厨房。那个厨房的地上,摊着一件被撕开的夹克。夹克里头的填充物露出来,白花花的一片,摊开来全是碎纸。
他在听一场事故。一场发生在叶卡捷琳堡某个厨房里的事故:一个男人回不了本,跟妻子吵,妻子拿起一件刚收到的衣服撕,说这是纸糊的;男人说你别过来。
江宁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回评框,开始打字。
他先在俄语输入框里打了一句中文,再用翻译软件翻过去。翻过来的俄语他自己读了一遍,用了半分钟,读不出对错,只能给出最不容易出错的那一种:
“您反映的商品问题,本店已核实。现对您做全额赔付,货款将于二十四小时内原路退回,商品无需寄回,也无需保留。另:无论您正在经历什么,这句话同样有效,您不需要为此付费。”
写完他把最后半句又读了两遍,把“不需要为此付费”改成一个更短的说法,改完他发现自己这句话在客服话术里是不及格的:既没有引导买家修改评价,也没有留下任何回旋余地,更要紧的是,他把话说得太像一个人,而不像一家店。
他按下发送。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耳边那个厨房的声音没有断。相反,它清楚了整整一圈:他听见男人走开的脚步,听见冰箱门开,听见一个玻璃杯放在桌上,听见女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稳下来。
然后他听见那个女人说话。
她说的是中文。她就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江宁德的椅子上坐直了。他从头到尾没有在俄语区留下过任何中文名字,店铺主页上的联系人一栏写的是他名字的俄语转写,是平台自动生成的那一长串。他没有用中文跟任何买家说过话,一条都没有。
可她说的是中文,而且她知道该谢谁。
桌子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回是平台系统消息,很短:
“您对订单的主动赔付已生效,该买家确认问题解决,评价状态已更新为满意。”
再往下是一条权限通知:
“因异常订单波动,您的商品编辑权限已被临时锁定,锁定期七十二小时。受影响商品:加厚羽绒服,藏青,L 码。”
江宁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那是他唯一赚钱的 SKU。是他这三个月里每天改一次标题、每周换一次主图、库存压到三十七件的那一款。七十二小时内,他改不了它的价,改不了它的图,改不了它的描述,甚至下不了架。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他店里唯一还能进钱的那一条路,归平台管了。
窗外天开始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的天是那种刚睡醒的灰,楼下卖粉的摊子已经把火生起来,一股油的味道顺着缝往上飘。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排屏幕,看着卖家后台首页那个停在四位数的纠纷率,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从前那么慌了。
“你要再拍一条,”他对着那个空屋子说,“我就再应一条。”冰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站着,压缩机没有转,屋里只剩他自己那点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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