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蒙蒙亮,周屿把手贴在洞府门框上,那八个字又浮上来,“三界洞府,认主。”
他眨了眨眼,脑子里的数字一串一串往外蹦,“米还有十二袋,鱼干还有九挂,水还有三缸半。”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扭头朝门外喊,“米够吃三天,鱼干够吃两天半。”
门口排了两列的三百号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陆无涯站在队伍最前头,袖子上结着干透的血痕,嘴唇动了动。
周屿又补了一句,“水够喝一天。”
队伍后排有人立刻接话,“一天够干嘛呀,洗把脸都不够。”
“洗脸?”周屿从门槛上探出头,“谁跟你说水是用来洗脸的?喝都不够还洗脸,你脸多大?”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再接。
周屿低头抠指甲缝里的泥,抠出一小块黑泥弹在地上,嘴里嘟囔,“三天加两天半,除以三百,再除以三顿,哎不对,早饭可以省掉,除以两顿。”
他算了半天算不明白,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反正不够吃。”
陆无涯跨出一步,狠狠吸了口气,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小师叔,弟子以为当先分铺定序,长幼有别,方能安定人心。”
他端得四平八稳,声音却压不住那点颤。
周屿仰头看他,脖子快折过去,“我问你,分完了饭会变多吗?”
陆无涯张着嘴。
手还拱在半空中。
过了好几息,他慢慢摇头,“不会。”
“那分什么?”
“分的是规矩。”
“规矩管饱吗?”
陆无涯的指节僵得发白,“不管。”
“那不分。”周屿一屁股坐回门槛上,“肚子都填不饱,排什么长幼有别,排了就不用饿了?”
陆无涯退后半步,手还保持着拱着的姿势,像是忘了放下来。
谢清商从怀里掏出那本《九华异闻录》,蹲在地上,册子摊在膝盖上,摸出炭笔,嘴里念念有词,“据记载,新主初临,首务乃安民。”
她提笔蘸了蘸抿湿的笔尖,手指还在空中比划“安”字的笔画。
周屿凑过去,下巴差点搁在她肩膀上,“你在写什么?”
“据记载,安民为第一要务。”
“安民是什么意思?”
谢清商用袖子擦了擦册子边上一块污渍,“就是让大家有地方躺。”
周屿指着那两个字,“哦,那就写‘找地方躺’。”
“原文是‘安民’。”
“我又不认识那两个字。”周屿理直气壮,“‘找地方躺’我认识,写这个。”
谢清商咬了咬下唇,笔尖悬在“安民”上头,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圈,“据记载,典籍不可擅改。”
“那你改不改?”
“改。”
谢清商划掉了那两个字,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下“找地方躺”,嘴里念叨,“据记载,新主所命,不可不遵。”
陆无涯在旁边站了半晌,重新挺直身子,把嗓音里的哽咽压回去,再次拱手,“小师叔,九华宗虽遭大难,然与东海三岛、南岭七寨尚有旧谊,若遣使修书,或可借粮周转。”
他每个字都端得像朝堂上奏对。
周屿歪着头听完,揪着自己衣角搓了两下,“能换几斤米?”
陆无涯一怔,“此乃邦交之谊,非市易之物。”
“说人话。”
“不能换米。”
“不能换米你说了半天干嘛。”周屿眉头挤成一个小疙瘩,“那你再想想,到底能不能换?”
陆无涯喉结上下滚了一趟又一趟,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又绷,“若能以信物为质,或可换得百石灵谷。”
周屿眼睛亮了一下,“百石是多少碗?”
陆无涯转过头,眼神直直望向谢清商。
谢清商在册子背面手指点着数字飞快算了一遍,“据记载,一石三十斤,一斤三碗,约三千碗。”
“三千。”周屿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大,连肩膀都跟着晃,“太少了,不值当跑一趟,你再想想。”
陆无涯脸色发白,“小师叔,三千碗已不少。”
“三百个人,一人十碗就没了。”周屿掰着指头,“十碗吃几天?三天?跑那么远换三天的饭,路费谁出?”
陆无涯站在原地,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弟子无能。”
小黑扑棱着翅膀从谢清商肩头飞起来,三根尾羽炸开,像一把撑歪了的扇子,歪歪扭扭飞了半圈,落在周屿肩膀上,那条缠着布条的伤腿缩在肚子底下。
它歪着头盯着陆无涯,叫了两声,“换换,不换不换。”
周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指腹顺着脖子上的羽毛捋了一下,“鸟都说不换了。”
陆无涯盯着那只三条腿的野鸥,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沙哑,“是。”
他转过身,背影佝偻着,一步步走回队伍里。
谢清商蹲在原地,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滴顺着笔尖落下来,滴在“找地方躺”四个字旁边。
周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门槛上一站,“都听着。”
院子里外三百号人齐刷刷看过来。
“房租每人每月三滴本源之力,先交后住。”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嗡地议论开了。
“本源之力是什么东西?”
“三滴是多少?”
“没听说过啊。”
陆无涯猛地抬头,嘴唇颤了颤,喉结上下滚了两趟,还是没忍住,又走出队列,步子迈得很慢,像踩在薄冰上,“小师叔,何为本源之力?”
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过才放出来。
周屿眨了眨眼,没说话。
旁边几个长老互相看看,一个推另一个,“你听说过吗?”
“没有。”
“典籍里可有记载?”
“从未见过。”
周屿挠了挠头,把手伸到后脑勺抓了两下,“我也不知道。”
陆无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周屿摊手,“但洞府说要收,那就是要收。”
谢清商翻开《九华异闻录》快速查找,哗啦哗啦翻过去又翻回来,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来回回翻了三遍,“据记载,本源之力乃是”
她停住了。
笔悬在纸上,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乃是什么?”周屿歪头看她。
谢清商把册子合上又翻开,翻到空白页从头找,“据记载,没有记载。”
“那怎么办?”
小黑从周屿肩上飞下来,三根尾羽炸开又收拢,歪歪扭扭飞了半圈,落在陆无涯面前的一块石头上,单腿站着,歪着头看他。
它张开嘴,清清楚楚地说,“房租,房租,就是房租。”
三遍,每遍语调都一样,不紧不慢,像在教人认字。
陆无涯盯着小黑,眼神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
他缓缓点头,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房租。”
周屿在旁边补了一句,“对,就是房租。”
三百人重新排好队,没人再说话。
陆无涯站在最前头,用袖子抹了一下脸上的血痕,抹完发现袖子本来就是脏的,脸上更花了,“弟子愿交。”
“交就交,不用报。”周屿摆摆手,“下一个。”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挪上来,嘴里都在小声念着同一个词。
谢清商合上《九华异闻录》,把它塞回怀里,墨迹未干的页面贴着她的心口,隔着衣衫微微发凉,嘴里还在念叨,“据记载,房租一词前所未见,应当载入续编。”
周屿坐回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块摆正的石块,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翻回去,对着排队的人影自言自语,“一个,两个,三个,哎数到哪了,重来重来,一个,两个。”
海风吹过来,把谢清商肩上小黑的尾羽吹得歪向一边,它抖了抖翅膀又歪回去,嘴里还在念叨,“房租,房租,就是房租。”
周屿打了个哈欠,“知道了知道了,别念了。”
小黑没理他,继续念。
天光斜照下来,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所有人的脚。
“房租,房租,就是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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