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讲道理的人
夕阳把实验楼的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邱莹莹站在物理实验室门口,手里抱着三本物理教辅和一本笔记本。门没关,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哼歌。调子完全跑偏,但哼的人显然不在乎。
她推开门。
王嘉兴正趴在讲台上画电路图,听到开门声,抬头看过来。他今天校服的拉链倒是拉上了,但头发还是一如既往地乱,额头前面的几撮毛翘得毫无章法。讲台上除了电路图,还摆着一个保温杯、一包饼干、两个橘子。
“你来啦!”他笑起来,小虎牙准时出场,“我还以为你会迟到十分钟呢。”
“我从不迟到。”邱莹莹走进来,把书放在第一排的桌上。
“对对对,好学生守则第一条:永远早到五分钟。”王嘉兴从讲台上蹦下来,随手把那个保温杯推到她面前,“给你泡的,红茶。”
邱莹莹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深蓝色,杯身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王嘉兴的——借给邱学姐用”。
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标签是赵磊写的,”王嘉兴赶紧解释,“不是我。”
“字太丑了,像小学生。”
“……那就是我写的。”
邱莹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还是上次那个味道,温热的红茶带着一点点甜。她不知道王嘉兴是怎么在学校的实验楼里泡出茶来的,但这个问题好像也不那么重要。
“开始吧。”她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坐得端正。
王嘉兴挠挠头。他其实不太知道怎么当老师。他自己的物理知识好像是从小耳濡目染灌进去的,没特意学过,自然而然就会了。就像有人天生会游泳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为什么不会浮起来”。
“那——咱们先从最基础的来?”他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字:力。
“力是什么?”他问。
“物体对物体的作用。”邱莹莹背得一字不差。
“书上写的。你信吗?”
“……什么叫信不信?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那你说,你坐在椅子上,椅子对你有没有力?”
“有,支持力。”
“那现在,”王嘉兴突然蹲下去,拍了拍她的椅子腿,“我要把你的椅子抽走。在我抽走的那一瞬间,支持力去哪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
支持力去哪了?支持力没了。但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她觉得肯定有陷阱。
“消失了。”她说。
“对,消失了。那问题来了——力是一种‘东西’吗?如果是东西,它怎么能凭空消失?如果不是东西,那它是什么?”
邱莹莹被问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物理课本上关于力的定义,她背得滚瓜烂熟,但从来没人问过她“力是不是东西”。
王嘉兴看她不说话了,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上。
“我跟我爸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说,“大概在我六岁的时候。”
邱莹莹想打他。但她忍住了。
“我爸说,力不是东西。它是一种描述。”王嘉兴拿起粉笔,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箭头,“你看,当我说‘我用五牛的力推这张桌子’的时候,我实际在说什么?我在说我让这张桌子产生了多少加速度。力只是一个中间量,是我为了方便计算才发明出来的概念。”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块,又在方块旁边画了好几个箭头。
“所以学力学,第一件事就是忘掉你脑子里关于‘力’的所有直觉。力不是推、不是拉、不是举、不是压。力是加速度的原因。你先别管它是什么感觉,你只要管它让东西往哪动、动多快。”
邱莹莹盯着那些箭头。她忽然发现,王嘉兴讲课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同。物理老师讲课是按教材的章节来的,先讲概念,再讲公式,然后做例题。而王嘉兴讲课,好像是在拆东西——把那些她以为天经地义的概念拆成零件,然后再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重新组装。
“来,咱们试试。”王嘉兴站起来,从讲台下面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木头做的小车,四个轮子,前面系了一根绳子。小车看起来是自己做的,木头打磨得不太光滑,轮子有一只还稍微歪了一点。
“这是什么?”邱莹莹问。
“我初中的时候做的。那时候在学牛顿定律,我爸就说,你别背公式,你做个东西出来让我看看你懂没懂。我就做了这个。”他把小车放在讲台上,拉了拉绳子,“你看,拉它,它动了。为什么动?因为有力作用在它身上。但是如果我拉得不够快——”
他拽着绳子慢慢拉,小车纹丝不动。
“它不动。为什么?因为摩擦力跟拉力平衡了。合力为零,加速度为零,所以不动。你看,你不需要背‘物体在合力为零时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你只要看这个车就行了。”
邱莹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木头车,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从小到大的学习方式都是同一个模式——上课听讲,下课做题,考试前背书。她擅长的科目都是靠这种模式拿的高分。而物理偏偏不是一门可以靠背书学会的科目。
“你初中的时候就做了这个?”她问。
“对啊。做得不好,你看轮子都歪了。但是歪就歪呗,歪轮子也照样跑。”他推了一把小车,小车歪歪扭扭地往讲台边缘滑过去,在快要掉下去的时候被他一把捞住。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好几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做手工留下的。
“你手上全是伤。”她脱口而出。
王嘉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攥了一下拳:“没事,做东西哪有不受伤的。上次焊那个无人机的时候还被烫了个泡呢,现在已经好了。”
“给我看看。”
“啊?”
邱莹莹伸出手。
王嘉兴愣了半天,才慢慢把手伸过去。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坏了一样。
邱莹莹低头看他的手。手掌上有好几个茧子的痕迹,食指侧面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划痕,手背上确实有一个烫伤留下的淡红色印记。
她轻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烫伤的痕迹。
王嘉兴的呼吸停了一秒。
“疼吗?”她问。
“早、早就不疼了。”
邱莹莹收回手,重新拿起笔,翻开练习册。
“继续讲吧。受力分析。”
王嘉兴把手缩回去,塞进校服口袋里。他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
“好,受力分析。第一步,选对象。第二步,找力。第三步,画箭头。记住,每一个箭头都要有来处,不能凭空出现。重力是地球给的,支持力是斜面给的,摩擦力是斜面给的——对,同一个面既能给支持力又能给摩擦力,因为它们本质上是同一种力的不同分量——”
邱莹莹低头在本子上跟着画。她的受力分析图画得整齐多了,每个箭头都标了角度和大小。但她画到一半又卡住了。
“摩擦力方向怎么判断?”
“跟相对运动方向相反。但如果没动呢?那就看趋势。它有往哪动的趋势,摩擦力就往反方向。”
“什么是趋势?”
王嘉兴想了想,拿起那个小车放在斜面上。小车开始往下滑。
“你看,它往下滑。这是它的运动方向。摩擦力往哪?”
“往上。”
“对。那现在——”他用手按住小车,不让它动,“它没动。但它有往下滑的趋势。摩擦力往哪?”
“还是往上。”
“没错!趋势就是它‘想’动的方向。”
邱莹莹低头把摩擦力的方向标上,然后又翻到下一道题。是一道综合题,物体放在斜面上,用绳子拉着,要求分析所有受力并计算加速度。
她花了十分钟做这道题,做出来以后给王嘉兴看。
王嘉兴看了两遍。
“思路全对。”他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他。
“真的?”
“真的。你看,受力分析画对了,正交分解也拆对了,计算也没错。答案是对的。”他把本子还给她,“这不就会了吗?谁说物理学不会的?”
邱莹莹接过本子,低头看着那道题。整齐的受力分析图,一步步的解题步骤,最后圈出来的正确答案。这确实是她做出来的。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才一道题而已。”她低着头说。
“一道题也是题。今天一道,明天两道,后天四道。指数级增长了解一下。”王嘉兴又拿起那个橘子,这次终于剥开了,他把橘子一分为二,一半递给她,“吃橘子。”
“我不饿。”
“跟饿没关系。剥开了就得吃,这是对橘子的尊重。”
邱莹莹接过半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明天继续。”王嘉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走吧,我送你。”
“不用。”
“校门口那段路在修,路灯坏了。你是女生,我是男生。你别跟我说什么男女平等,这段路我必须送。”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物理实验室。走廊已经全黑了,王嘉兴拿手机当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两个人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交错的回响。
走出实验楼,操场上几乎没有人了。远处校门口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个路灯发着微弱的光。九月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邱莹莹穿了一件校服外套,但还是不自觉地抱了一下手臂。
王嘉兴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解自己校服的拉链。
“别。”邱莹莹说。
“我还没脱呢你就拒绝。”
“你脱了我也不穿。”
“那好吧。”他又把拉链拉上了,然后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她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走,“我给你挡风。虽然面积不大,但多少能挡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臂张开,像一只护着什么东西的老鹰。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更乱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了什么。
“王嘉兴。”
“嗯?”
“那个‘解忧杂货铺’的乔老板……是你吧?”
王嘉兴的脚步突然停了。
他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半张着嘴的姿势上。橙黄色的路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个光圈里。
邱莹莹也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是你。”这次是肯定句。
“你……你怎么知道的?”王嘉兴的声音有点干。
“你那天在APP上跟我说你做的自动点名系统把全校老师的脸都认错了。物理老师进教室,系统喊‘欢迎体育老师’。”邱莹莹往前走了两步,“这个故事我听林妙妙讲过。主角是你。”
王嘉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否认,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解忧杂货铺”上暴露。他只是那天看她那么难过,想用一个例子来安慰她,就随手打了自己最糗的一件事。
他忘了糗事也是有版权的。
“所以一直是你在跟我聊天。”邱莹莹说,语气平静得让人分不清她是什么情绪,“从一开始就在。我说我物理差的时候是,我说我在硬撑的时候是,我说我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太阳底下的时候——也是。”
王嘉兴把张开的双臂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嗯。”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生气吗?会觉得他一直在偷偷窥探她的秘密吗?会觉得所有那些安慰都是虚情假意吗?
邱莹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她现在离他很近了。近到他可以闻到她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谢谢你。”她说。
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王嘉兴愣住了。
“那天在器材室你摔了无人机,后来你来求我帮你进我爸的班,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个女生挺有意思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语速越来越快,“但是后来在APP上看到你发的那些话,我就觉得你不只是有意思。你是——”
“是什么?”
“是很努力。比所有人都努力。但是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很努力。”他鼓起勇气抬头,对上她的目光,“你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吗?叫‘同款’。我妈妈走了以后,我也是这样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难过,不想让任何人看穿我。所以我在APP上跟你说的话,其实也是跟我自己说的。”
夜风吹过,把操场边那排香樟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大概是接触不良。
邱莹莹看着面前这个头发乱糟糟的男生。
他做的东西总是出各种状况。无人机撞了窗户。点名系统认错了老师。自动浇花器淹了走廊。他讲的物理课完全不按套路来,动不动就用自己做的破木头车做演示。
但是他能做出“心语”那样的东西。
他能用最简单的话把最复杂的道理讲清楚。
他会在APP上陪一个陌生人在深夜聊到凌晨。
他会在冷风里倒着走,张开手臂,说要替她挡风。
这个人,不讲道理。
物理学得那么好的人,做事却从来不讲道理。
“王嘉兴。”她说。
“嗯?”
“明天补习的内容,给我提前预习一下吧。我怕跟不上。”
王嘉兴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灯光反射的亮,而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亮,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没问题!我今晚回去就做教案!PPT、实验演示、随堂测验,全套安排上!”
“PPT不用了。”
“那手绘板报?我画画还行的,你上次也看到了,我草稿纸上画了好多——”
王嘉兴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来那些画的是什么了。
邱莹莹显然也想起来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草稿纸上画了什么?”
“没、没什么。走了走了,校门要关了。”
他转身大步往校门口走,耳朵尖在路灯下红得像要滴血。邱莹莹跟在他后面,嘴角弯起来,无声地笑了。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今天,王嘉兴一共结巴了四次。
从那天开始,物理实验室的补习成了两个人之间雷打不动的约定。
每天下午放学后,邱莹莹会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王嘉兴总是先到,有时候在画图,有时候在捣鼓什么小零件,有时候趴在讲台上睡着了——大概是前一天晚上又熬夜做东西。
邱莹莹发现王嘉兴有一个习惯:他做任何事都喜欢用“东西”来解释。讲摩擦力,他带了一块砂纸和一个光滑的塑料板,让她亲自摸一摸有什么区别。讲圆周运动,他带了一根绳子绑着一个橡皮球,在实验室里甩给她看。讲动量守恒,他把两个小木块放在气垫导轨上,演示碰撞的过程。
“你能不能正经讲一次课?”有一次邱莹莹忍不住说。
“这怎么不正经了?”王嘉兴一脸无辜,“物理本来就是从这些东西里来的。牛顿也不是先背公式才看到苹果掉下来的啊。”
“牛顿看到苹果掉下来是传说。”
“传不传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这个球。”他又甩起了那个橡皮球,“绳子突然断了,球往哪飞?”
“切线方向。”
“对!为什么?”
“因为……”邱莹莹想了想,“因为绳子提供的向心力消失了,球失去了做圆周运动的原因,所以沿切线方向飞出。”
“漂亮!”王嘉兴一拍桌子,那个歪轮子的小车被震得跳了一下,“你已经会说‘原因’了!你已经在用牛顿第二定律思考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背公式。她只是在想:力是加速度的原因。绳子断了,力没了,加速度没了,速度的大小和方向就不会再改变了。球会沿着它最后那一刻的速度方向飞出去。
那个方向,就是切线方向。
她忽然觉得,物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当然,也有崩溃的时候。
学到电场那一章的时候,邱莹莹又回到了最初的迷茫状态。电场强度、电势、电势差、电场线、等势面——这些概念堆在一起,像一堵没有门也没有窗的墙。
王嘉兴给她讲了三遍,她还是觉得不明白。
“电场线为什么要画成从正电荷出发到负电荷结束?为什么不能反过来?”
“因为规定正电荷受力的方向就是电场方向。”
“那为什么要规定正电荷?”
“因为……当年就这么规定的。”王嘉兴挠挠头,“你可以骂两百年前的那帮物理学家。但骂完之后,记住它。”
“记不住。”
“那你这样想:正电荷是‘好人’,负电荷是‘坏人’。电场线就是‘好人’去找‘坏人’的路线图。正电荷出发的线,指向负电荷,就像正义最终战胜邪恶——你是不是看过很多这种动画片?”
邱莹莹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讲我就能记住?”
“能吗?”
“能。”她叹了口气,“虽然很蠢,但是能。”
“那就行!”王嘉兴毫不介意被说蠢,“管它黑猫白猫,能让你记住的就是好猫。”
学到电势能的时候,邱莹莹又卡住了。她总是把电势能和电势搞混,分不清哪个是能量哪个是描述电场性质的物理量。
王嘉兴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山坡。
“你看,这是一个山。你在山顶上,有一个球。球从山顶滚下来,速度越来越快。为什么?因为重力势能转化成了动能。重力势能跟高度有关,在越高地方球拥有的重力势能越大。”
他接着又在山旁边画了一个正电荷和负电荷。
“电场里的电势能,跟这个是一回事。正电荷在高电势的地方电势能大,负电荷在高电势的地方电势能小。你就把它想成——正电荷是‘正常人’,喜欢往低处走;负电荷是‘反骨仔’,偏要往高处跑。”
“‘反骨仔’是什么?”邱莹莹问。
“闽南话,就是那种不听话、专门跟你对着干的人。我爸老这么骂我。”王嘉兴咧嘴一笑,“你看,我爸是正电荷,我是负电荷。他往东我就往西。所以负电荷在电场里的受力方向跟正电荷相反。”
邱莹莹看着黑板上那些箭头和山坡,突然觉得所有的概念都清楚了起来。电势是“高度”,电势能是“在山上的能量”。正电荷在高电势处能量大,负电荷在高电势处能量小。电场线从高电势指向低电势,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
“你早这么讲不就行了。”她说。
“早这么讲我怕你觉得太幼稚。”
“是挺幼稚的。但是有用。”
“那明天学磁场,我给你编个‘磁场三剑客’的故事。”
“……不用了。”
“真的不用?磁场比电场好玩多了,有左手定则右手定则,简直是在打拳——”
“王嘉兴。”
“到。”
“闭嘴,让我做题。”
王嘉兴乖乖闭了嘴,坐在旁边剥橘子。他把橘子剥得干干净净,白筋都挑掉了,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在邱莹莹手边。
邱莹莹做着题,余光扫了一眼那半个橘子。
她什么都没说,但做题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邱莹莹的物理成绩在悄悄发生变化。
她的周测成绩从67分涨到了78分,然后是84分,然后是91分。每次发成绩单的时候,她都面无表情地把卷子收进书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林妙妙说,她最近走路的步伐都变轻了。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林妙妙有一次直接问。
“没有。”
“骗人。你最近变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以前你走路带风,但那风是冷的。现在还是带风,但是是暖的。”
邱莹莹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知道,林妙妙说对了。
王建国竞赛班那边,她依然每周去上课。虽然竞赛内容还是很难,但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完全听不懂了。王建国讲课的时候,她会想起王嘉兴讲过的那些“幼稚版解释”,然后把两个版本对照着理解。
有一天课间,王建国忽然走到她座位旁边。
“邱莹莹。”
“王老师。”
“你最近的作业进步很大。”王建国推了推眼镜,“是不是在外面有人给你开小灶?”
邱莹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王嘉兴吧。”王建国自己说出了答案。
“……是的。”
“我就知道。”王建国哼了一声,“他从小就这样,自己学不好好按规矩来,教人也不按规矩来。但是——”他顿了一下,“他那一套,偏偏有时候还真有用。”
邱莹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你告诉他,”王建国转身走回讲台,头也不回,“教得还行。但是他自己这个月的月考要是掉出前三,我照样扔他的破烂玩意儿。”
邱莹莹低头抿了一下嘴角。
她在心里默默给王嘉兴记了一笔:你爸夸你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石狮一中组织了高三年级的一次月考。
物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选择题,前几道都是基础题。她一道一道做过去,每道题都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分析图或者电场线。做到第十题的时候,她发现是一道稍微有点难度的圆周运动题目,但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王嘉兴甩那个橡皮球的画面——绳子断了,球往哪飞?切线方向。
她在草稿纸上画出圆周,标出绳子断裂瞬间的速度方向,然后开始计算。
做完以后,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她继续往下做。填空题、实验题、计算题。最后一道计算题是一道力学综合题,一个物体从斜面滑下,进入圆弧轨道,然后平抛出去,要求计算落点位置。这种题目放在两个月前,她可能连受力分析都会画错。但这次,她一步一步地画图、列方程、代入数据,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一行的答案时,她的手有点抖。
答案是2.34米。
她验算了一遍。2.34。
再算一遍。还是2.34。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周五,成绩公布。
邱莹莹站在公告栏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的那一行。
语文132,数学141,英语138,化学139,生物140。
物理:104。
一百零四。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是林妙妙,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正要往嘴里塞。
“莹莹!你物理——哇,一百零四?!”林妙妙的棒棒糖差点掉地上,“你上次不是才考九十多吗?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邱莹莹没回答。
她转身往教学楼外面走。走到一半,忽然小跑起来。
“诶,你去哪?”林妙妙在后面喊。
邱莹莹没有停。她跑过操场,跑过花坛,跑进实验楼。在楼梯上跑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但她没有减速。她一口气跑到四楼,推开物理实验室的门。
王嘉兴正在里面修什么东西,手里拿了一把螺丝刀,嘴里叼着两根导线。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笑意。
“干嘛跑这么急?有人追你?”
邱莹莹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把成绩单从书包里掏出来,走到他面前,展开。
王嘉兴低头看了看,然后笑容越来越大。
“一百零四!”他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拍,导线从他嘴里掉下来,“你物理考了一百零四!学姐,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你比我预想的早了整整两周!”
“你预想的?”邱莹莹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呃——”王嘉兴的笑容僵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我瞎想的——反正就是——你进步太快了!”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把成绩单折好放回书包,动作还是像以前一样轻。
但这次,她没有藏。
“你第三个忙,”她忽然说,“可以兑换了。”
“啊?”
“你帮我进了你爸的班,是第一个。文化节我给你当搭档,是第二个。还差一个。你想好了没有?”
王嘉兴挠了挠后脑勺。他最近挠头的频率明显增加了,后脑勺的头发被他挠得翘起来一小撮,看起来像一只呆鸟的冠羽。
“确实有一个。”他说。
“你说。”
“但是你可能会拒绝。”
“你先说。”
王嘉兴放下螺丝刀,站起来,很认真地看着她。他的表情难得地正经,没有笑,也没有结巴。
“下个月有个省级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我做了一个新的无人机飞控系统,比上一版稳定了十倍不止。但是这个比赛除了作品展示,还需要一份报告,报告里有一部分是‘应用场景分析’,需要描述这个技术能用在什么地方、解决什么问题。我不太会写这种东西。你语文好,能不能帮我写这一部分?”
邱莹莹听完,沉默了两秒。
“就这?”
“就这。”
“这个忙太小了。换一个。”
“不换。就这个。”王嘉兴重新拿起螺丝刀,低头开始拧一个小螺丝,动作有点慌乱,“你以为写科技报告很简单?应用场景分析,要把技术和社会需求结合起来,写得好是非常难的。我问过赵磊,他语文才考九十分,你考一百三十二,这事只能你来。”
邱莹莹看着他低头拧螺丝的样子。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报告什么时候要?”
“下周五之前就行。”
“好。”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王嘉兴。”
“嗯?”
“一百零四,还不够。”
王嘉兴抬头看她。
“我知道。”他说,“你目标是厦大。厦大的录取线不低。但是你现在才十月份,还有大半年。按照你现在的进步速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邱莹莹打断他,“我是说,一百零四还不够。你教我教得这么好,我应该考得更好才对。”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出去。
王嘉兴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螺丝刀,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拿起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微信:
「她夸我教得好!!!!!!!」
赵磊秒回:「谁?夸你什么?你磕药了?」
王嘉兴:「邱莹莹!!!!她说我教得好!!!」
赵磊:「……你没救了。」
又过了一周,周五晚上,邱莹莹敲开了王嘉兴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王建国。看到门口站着的女生,他愣了一下,然后往楼上喊了一嗓子:“嘉兴!有人找!”
王嘉兴从楼梯上跑下来,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看到是邱莹莹,他差点从楼梯上滑下去。
“你、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报告。”邱莹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应用场景分析,写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王嘉兴接过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纸。满满三页,娟秀的字迹,逻辑清晰,文笔流畅。她在报告里提出了无人机的三个应用场景:校园安全巡检、农田精准施药、灾后被困人员搜寻。每个场景都写得很具体,有数据支撑,有可行性分析。
“这写得太好了。”王嘉兴由衷地说,“比我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强一百倍。”
“你写的也不差。就是太啰嗦了。”
王建国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那份报告。
“邱莹莹写的?”他问。
“是的,王老师。”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理清楚,论证充分。”他难得地给出了八个字的正面评价,“你语文功底确实扎实。难怪王嘉兴老在家夸你。”
“爸!”王嘉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邱莹莹倒是很淡定:“谢谢王老师。”
“进来坐会儿吧,正好要吃晚饭了。”王建国指了指厨房,“我今天炖了排骨汤。”
“爸!”王嘉兴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邱莹莹看了看王嘉兴涨红的脸,又看了看王建国一脸不容拒绝的表情,点了头。
“那就打扰了。”
王嘉兴家的晚饭很简单。一锅排骨汤,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鱼。王建国的手艺意外地不错,排骨炖得软烂入味,鱼肉也鲜嫩。
“王老师平时都是自己做饭?”邱莹莹问。
“不做饭难道让这小子做?他只会泡面。”
“我还会炒鸡蛋!”王嘉兴不服气。
“上次你把鸡蛋炒成了碳,忘了?”
邱莹莹夹了一筷子青菜,低着头吃饭,嘴角微微弯着。王嘉兴用余光偷瞄了一眼她的侧脸,心跳又快了两拍。
吃完饭,王嘉兴送邱莹莹下楼。他们走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老师做饭挺好吃的。”邱莹莹说。
“他就那两个菜拿手,翻来覆去地做。”王嘉兴把手插在裤兜里,“我妈在的时候,都是我妈做饭。后来她走了,我爸才开始学的。”
邱莹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邱莹莹能听出那几个字底下的重量。
“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八岁。”
“想她吗?”
“……想。”王嘉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轻了一点,“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想也没用。”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妈在厦门。”她说,“也不回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边的围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能听见海浪的声音,隐约的,一浪接一浪。
“所以你在解忧杂货铺上写的那些‘有裂痕的家庭’,”王嘉兴忽然说,“不是编的。”
“嗯。”
“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裂痕不是坏事。有裂痕的地方,光才能照进来。”
邱莹莹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着王嘉兴,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校服上又多了一个新的小洞,大概是焊东西的时候烫的。但是在路灯下,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器材室见到他的时候。他摔在地上,无人机散了一地,他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像一只犯了错的大狗。
那时候她只看到了一个冒失的学弟。
现在她看到的,是更多的东西。
“王嘉兴。”
“嗯?”
“谢谢你爸爸说那句话。也谢谢你告诉我。”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王嘉兴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巷子走到尽头就是大路了。车流的声音渐渐大起来,路灯也更亮了。邱莹莹在路口停住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
“好。路上小心。”
她转身往大路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一,物理实验室,继续。”
“好嘞!”王嘉兴在原地蹦了一下,像一只踩到了弹簧的小动物。
邱莹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王嘉兴知道她在笑。
他一直站在巷口目送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路尽头的转弯处,他才转身往回走。走几步蹦两步,把路边一颗小石子踢出去老远。
石子落在暗处的草丛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的海浪还在响,像一首没有词的老歌。
十一月,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如期举行。
比赛地点在福州,石狮一中派了王嘉兴和赵磊两个人代表学校参加。出发前一天,王嘉兴在物理实验室收拾东西,把无人机、报告、演示用的笔记本电脑一件一件装进背包里。
邱莹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的报告。那份报告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到自己写的那几页夹在中间,还是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紧张吗?”她问。
“还好。”王嘉兴拉上背包拉链,“东西都准备好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评委眼光了。”
“你会拿奖的。”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你有信心。”邱莹莹站起来,把报告递给他,“是对你那套不讲道理的教学方法有信心。能把我教会的人,做的发明不会差。”
王嘉兴接过报告,嘿嘿笑了两声。
“那如果我真拿了奖,有没有奖励?”
“什么奖励?”
“还没想好。先欠着。”他把报告塞进背包侧面的袋子里,拉上拉链,背上背包,“走了,赵磊在校门口等我。”
“嗯。”
王嘉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邱莹莹站在实验室的窗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他刚才剥好放在桌上的,大概是被她顺手拿起来了。
“路上注意安全。”她说。
王嘉兴咧嘴笑了一下,小虎牙闪闪发光。
“知道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邱莹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
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喊叫声和哨声此起彼伏,衬着秋天的蓝天,像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邱莹莹慢慢地把橘子吃完,然后拿起书包,锁好了物理实验室的门。
她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份报告的最后,王嘉兴写了一段致谢。里面有一句话:感谢所有在深夜陪我调试代码的人,感谢所有在白天帮我测试飞控的人,感谢所有不嫌我头发乱、校服破、讲物理不讲道理的人。
她当时问他“不嫌你讲物理不讲道理的人”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说——“你说呢?”
邱莹莹走下楼梯,推开实验楼的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温暖得像一个巨大的拥抱。
她往教学楼走去,步伐很轻。
校服口袋里,她带上了那个精简版的“心语”。没有开机,但她总觉得带着它就会安心一些。
远处,校门口的方向,一辆大巴车正在启动。车上有两个高二的学生,一个正在调试笔记本电脑,一个正在往嘴里塞薯片。
他们要去一个更大的舞台。
而石狮一中依然安静地伫立在这里,操场、教学楼、实验楼、花坛、围墙上爬满牵牛花的老巷子。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湿的、自由的气息。
这个海边的校园里,有一个女生正在学会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有一个男生正在学会用自己的方式喜欢一个人。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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