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全省第一
大巴车驶出石狮市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王嘉兴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和电线杆。赵磊坐在他旁边,薯片已经吃到第三包,碎屑掉了一裤子。
“你就不能不吃?”王嘉兴头也不回地说。
“紧张的时候就吃东西,这是我的应激反应。”赵磊把薯片袋子递过去,“你也来点?”
“不吃。”
“哟,我们王社长也有紧张的一天?你不是说什么‘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看评委眼光’吗?”
王嘉兴没说话。他昨晚确实没怎么睡好。不是因为比赛本身——他对自己的作品有足够的信心。他睡不着的原因,是凌晨一点的时候收到的一条微信。
邱莹莹:「报告最后一页有个错别字。‘精准施药’写成了‘精准施约’。我改好了放在你背包外侧口袋的U盘里,你到福州记得重新打印一份。」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错别字的?又是什么时候把改好的文件放进他U盘里的?王嘉兴想不出来。他只知道昨天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邱莹莹确实在他的背包旁边站了一会儿。大概就是那时候。
他翻过背包,拉开外侧口袋的拉链。里面果然有一个银色的小U盘,不是他的。U盘外壳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改好的报告在里面”。
是她留的。
他把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很快被他的体温捂热。
“老王,你脸怎么红了?”赵磊凑过来。
“热的。”
“现在室外温度十八度。”
“……晕车。”
赵磊翻了个白眼,继续吃薯片。
大巴车在高速上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到达福州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比赛场地设在福州一中的体育馆里。全省三十多所中学的参赛队伍陆续到场,把体育馆的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王嘉兴和赵磊找到了自己的展位——B区17号。位置不算太好,在角落里,但空间比旁边的展位大一些,大概是因为他们的作品需要用到的场地比较大。王嘉兴把背包放下,开始布置展位。他把无人机从保护箱里取出来,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旋翼和传感器。赵磊把笔记本电脑接上电源,打开演示用的PPT,又把那几份报告的复印件摆得整整齐齐。
“咦,报告最后一页改了?”赵磊翻着报告,有点惊讶,“我记得之前印的是‘精准施约’——”
“改了。”
“你什么时候改的?昨天晚上你明明一直在耍手机——”
“别废话了,帮我把无人机连上电脑。”
赵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上午十点,比赛正式开始。评委会由五位高校教授和三位省级教研员组成,分成两组巡展打分。王嘉兴的展位在第二组,要到下午才能轮到。上午的时间,他和赵磊就在展位前接待一些路过的观众和其他学校的参赛选手。
王嘉兴的无人机飞控系统确实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新的飞控算法让无人机在模拟阵风环境下的姿态保持能力提升了将近四十个百分点,这个数据放在国内高中生的科技创新项目里,算得上是相当亮眼的。有好几个其他学校的带队老师专门过来问了技术细节,王嘉兴一一回答,不卑不亢,专业术语信手拈来。
赵磊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感叹: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一旦聊起技术,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下午两点,第二组评委到了。领头的是福州大学自动化系的陈教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严肃但不刻薄。他走到王嘉兴的展位前,先看了看展板上的项目介绍,然后拿起报告翻了翻。
“飞控算法是你自己写的?”
“是的,陈老师。”王嘉兴点头,“核心的PID参数自整定模块是我独立完成的,卡尔曼滤波部分参考了开源社区的代码,但做了针对性的优化。”
“解释一下你的自整定逻辑。”
王嘉兴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控制流程框图。他一边画一边讲,从传感器数据采集到姿态解算,从误差反馈到参数迭代,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陈教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王嘉兴的回答都很到位,甚至有几个问题他提前准备了答案——因为邱莹莹在帮他写报告的时候问过他:“如果评委问这个你答得上来吗?”他当时说答得上来,然后当晚回去就翻了两个小时的论文。
“最后一个问题。”陈教授合上报告,“你描述的应用场景里提到了灾后搜寻。你有没有想过,在真实的灾后环境中,GPS信号可能会失效,你的无人机怎么定位?”
王嘉兴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准备的范围里。
他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GPS失效的情况他其实在技术文档里提到过,但没有作为重点来准备。他正想着怎么组织语言,余光忽然扫到了报告最后一页——邱莹莹写的那部分。
她的原话是:“在灾后复杂环境中,常规定位手段可能失效,因此建议搭载视觉SLAM模块进行补充定位,并提前预设多基站协同方案。”
他当时觉得这段太专业,差点删掉。是邱莹莹坚持留下的。她说:“我不懂技术,但我查了资料。有些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评委会觉得是你的漏洞。”
“视觉SLAM。”王嘉兴说,“无人机可以在GPS失效的情况下,通过摄像头采集环境图像,用视觉SLAM算法进行同步定位与建图。同时,我们在系统架构中预留了多基站协同的接口,可以通过地面基站组网来提供辅助定位。”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准备得很充分。”
他转身往下一个展位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嘉兴。
“你那个写报告的人,思路很缜密。代我谢谢他。”
王嘉兴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赵磊在旁边小声说:“卧槽,陈教授夸你了!”
王嘉兴摇了摇头。
“不是夸我。”
“啊?”
“是夸她。”
下午五点,比赛全部结束。参赛选手们在体育馆里等着评委组的最终评议结果。王嘉兴坐在自己的展位前,把无人机拆开重新检查了一遍,又装回去。拆装的过程让他平静下来。
六点,成绩公布。
王嘉兴的项目获得了省级一等奖,总评第二名。
赵磊当场跳了起来,薯片撒了一地。王嘉兴站在那里,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第一反应居然是掏手机。
他拨了邱莹莹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一点远,但很清晰。
“拿了。”王嘉兴说,“一等奖,全省第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恭喜。”她说,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王嘉兴听出了那句话底下有一层笑意,像水面下流动的暗涌。
“你写的报告救了我一命。有个问题,如果不是你坚持留下那段视觉SLAM的内容,我可能就答不上来了。评委还让我谢谢你。”
“那你谢了吗?”
“谢了。”
“那就行。”她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嗯。”
电话挂断了。王嘉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发了两秒钟的呆。赵磊从后面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一等奖啊老王!我们拿了一等奖!你居然第一个电话打给邱莹莹?!”
“她是写报告的成员之一,应该第一时间知道。”王嘉兴理直气壮。
“成员之一?她连科创社都不算!”
“现在算了。我回去就招她入社。”
赵磊用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从背包里又掏出一包薯片。
“来吧,庆祝一下,吃薯片。”
“不吃。”
“你必须吃。你不吃我怎么跟你爸交代?他发微信让我盯着你吃晚饭。”
王嘉兴接过薯片,塞了一片进嘴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邱莹莹说“如果你真拿了奖,有没有奖励”,他说“先欠着”。
现在欠着呢。
他突然很想知道,她会给他什么奖励。
第二天下午,大巴车驶进石狮一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嘉兴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往实验楼跑——他知道这个时间点,邱莹莹应该在物理实验室。
实验楼四楼的走廊灯亮着。他推开物理实验室的门,看见邱莹莹果然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面前摊着练习册,手边放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和王嘉兴对上。
“回来了?”
“嗯。”
她放下笔,朝他伸出手。
“证书呢?”
王嘉兴从背包里翻出获奖证书,递过去。邱莹莹接过证书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合上,还给他。
“全省第二。”她说。
“嗯。”
“不是第一。”
“第一是福州一中的那个项目,人家做的是脑机接口的初级应用,确实比我厉害——”
“明年你是第一。”
王嘉兴愣了。
邱莹莹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平淡而笃定。她不是在鼓励他,也不是在安慰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实。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王嘉兴忍不住问。
“不是对你有信心。”邱莹莹拿起笔,低头继续做题,“是对我自己的判断有信心。”
王嘉兴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邱莹莹做完了那道题,把练习册合上,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吧。”
“去哪?”
“吃饭。给你庆祝。”她把保温杯盖上盖子,放回桌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他,“顺便,你的奖励。”
王嘉兴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个新的电烙铁。
不是那种几十块钱的便宜货,而是德国进口的恒温焊台,带数显温度调节和休眠功能。他之前在科创社跟赵磊念叨过很多次“要是能有一台好的焊台就好了”,但从没舍得买——这个东西要将近一千块。
“你……”王嘉兴的声音有点干,“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赵磊说的。他说你念叨了好几个月。”
“这个太贵了——”
“贵不贵是我的事。收不收是你的事。”邱莹莹背上书包,从他旁边走过去,“而且这个不是白给你的。”
“啊?”
“算是我投资你们科创社的固定资产。以后我有什么事需要你做,你不能拒绝。”
王嘉兴捧着那个焊台,低着头看着包装盒上那个德国制造商的logo。他知道邱莹莹的家境并不算差,但她自己也从不乱花钱,用的手机还是两年前的旧款,书包也用了好几年没换。
但她给他买了一个恒温焊台。
“谢谢。”他闷声说。
“不用谢。”邱莹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吃饭。再不去食堂红烧肉就没了。”
王嘉兴把焊台小心地放进背包里,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已经有了十一月的凉意。邱莹莹走在前面,王嘉兴走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王嘉兴。”
“嗯?”
“你那个无人机飞控,在真实灾后环境里,如果视觉SLAM也失效了——比如能见度为零,全是浓烟——怎么办?”
王嘉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
他认真地想了想。
“用毫米波雷达。穿透烟尘,不受光线影响。”
“毫米波雷达的精度够做SLAM吗?”
“不太够。但可以做避障和粗定位,配合IMU惯性导航,在没有烟尘的地方再用视觉修正。”
“那如果有烟尘的地方特别大呢?惯性导航的累积误差会越来越大。”
王嘉兴停下脚步,看着邱莹莹的背影。
“你知道惯性导航?”他问。
“你报告里写的。‘在GPS拒止环境下,系统可通过IMU进行惯性导航,但存在累积误差问题’。”她头也不回地背出了报告里的原话,“你这句话没有给出解决方案。我是在问你,方案是什么?”
“你——你什么时候看懂的?”王嘉兴追上去和她并排走。
“我不需要全部看懂。我只需要看懂你没有写清楚的部分。”邱莹莹侧头看了他一眼,“报告是你写给我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所以你的方案是什么?”
王嘉兴忽然明白了。
刚才他夸她写的视觉SLAM部分救了场,她听进去了。但她没有满足于被夸。她在想的是:那些没救到场的部分,能不能在下一次被救起来。
“多传感器融合。”王嘉兴说,“视觉、毫米波、惯性、超声波,把所有传感器的数据放在一个扩展卡尔曼滤波框架里统一处理。视觉失效就用毫米波加惯性,毫米波也失效就用纯惯性加超声波辅助。每一种失效模式都预设切换策略。”
“这个能做出来吗?”
“能做。但是很难。”
“难才值得做。”邱莹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看,“明年这个时候,带着融合方案去参赛。全省第一。”
王嘉兴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轮廓分明。她说“全省第一”的时候,表情和她说“我做不出来这道题”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专注、不给自己留退路。
“你这样好像班主任。”王嘉兴忍不住说。
“班主任会给你买焊台吗?”
“……不会。”
“那就别嫌我啰嗦。”
“我没嫌你啰嗦。”王嘉兴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我在想你啰嗦起来还挺好听的。”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顿,短到如果不是王嘉兴一直在注意她的节奏,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快走。红烧肉真的会没的。”
王嘉兴应了一声,快走两步跟上。
食堂的红烧肉没有卖完。大概是因为周日晚上本来人就少,食堂阿姨给邱莹莹打了满满一大勺。王嘉兴端着盘子坐在她对面,看她吃饭的样子——还是那么安静,那么优雅,夹菜的时候手腕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你一直在看我。”邱莹莹头也不抬地说。
王嘉兴赶紧低头扒饭。
“明天开始,补习加量。”邱莹莹吃完最后一口饭,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期末考我要冲一百二十分。”
“一百二?你现在才一百零四——”
“所以加量。”
“不是,学姐,这不符合学习曲线啊。一般来说进步是呈对数函数形态的,刚开始快,后面越来越慢——”
“那你把对数函数掰直了。”邱莹莹站起来,端起餐盘,“你是王嘉兴。你教得不讲道理。我不跟讲道理的人学物理。”
她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步伐不紧不慢。
王嘉兴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一个人傻笑起来。
“你笑什么?”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端着一碗刚打的汤。
“没事。”
“又是因为邱莹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废话,全校都知道。论坛上你俩的CP帖都快盖到六百楼了。”赵磊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咧嘴,“有个ID叫‘科创社编外人员’的,还在连载你俩的补习日常。写得可好了,我都追更。”
“那个真的不是我!”王嘉兴急了。
“我知道不是你。你写不出那种文笔。里面有句话是什么来着——‘她像一道永远解不出的物理题,而他偏偏不信邪,非要找到那个唯一的答案’。”赵磊抑扬顿挫地念完,又喝了口汤,“这句写得真好,我觉得你应该背下来。”
王嘉兴端起餐盘就走。
“诶,生气啦?”赵磊端着汤跟在后面,“我说真的,那个帖子里写的有些细节还挺准的。比如你今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实验楼——帖子里写的是‘他去福州三天,回来以后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她’。你看,一模一样。”
“赵磊。”
“嗯?”
“你再多说一个字,下次焊电路你自己焊。”
赵磊立刻闭嘴了,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走出食堂的时候,王嘉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
邱莹莹:「回家了吗?」
王嘉兴:「在路上。怎么了?」
邱莹莹:「没事。就是问问你那个电烙铁好不好用。别买到假货。」
王嘉兴低头看了看背包里那个崭新的焊台。包装盒上贴着一张授权经销商的标签,二维码下面印着“德国原装正品”的字样。
王嘉兴:「还没试。明天带学校来试。」
邱莹莹:「嗯。晚安。」
王嘉兴:「晚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夜空。石狮十一月的夜空比九月更清澈,星星多了好几颗。王建国以前跟他说过,这是因为秋冬季节空气湿度低,大气透明度更好。但此刻王嘉兴觉得,星星多不多跟季节没关系,跟心情有关系。
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是亮的。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邱莹莹在家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妈妈。
她正在做物理题——一套王嘉兴给她出的专项练习,全是电磁学综合题。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她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放下笔,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喂,妈。”
“莹莹,最近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闽南口音的尾调。
“还好。”
“学习呢?”
“正常。”
“物理呢?还是不太好?”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她的妈妈,在厦门经营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每年大概回石狮两三次。每次打电话,话题永远是三个:身体怎么样、成绩怎么样、物理怎么样。
因为妈妈大学学的是物理系。
当年她是系里唯一一个考进中科院研究生的女生,后来因为家庭原因放弃了深造,毕业后做起了贸易。邱莹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经常跟她说:“你像妈妈,脑子活,学东西快。”这句话曾经是她最大的骄傲,后来成了她最大的负担。
因为妈妈说的“像”,显然不包括物理。
“物理……最近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上次你爸说你考了九十多分,到底怎么样?”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一百零四。上次月考考了一百零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一百零四?什么时候考的?你爸怎么没跟我说?”妈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莹莹,进步很大啊!”
邱莹莹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和车辆。今天是个周六的下午,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面上反射出温暖的颜色。
“最近在补课。”她说,“学校里的一个同学帮我补的。”
“同学?老师不是给你推荐过好几个补习班你都不肯去吗?怎么突然愿意让同学补了?”
“……他教得比较好。”
“他是谁?我认识吗?”
“不认识。是高二的一个学弟。”
“高二的学弟给你补物理?”妈妈的语气变得有点复杂,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你们学校高二的学生都这么厉害了?”
“他不一样。”邱莹莹说,“他很特别。”
说完这四个字,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微微发烫。好在妈妈在电话那头看不见。
“莹莹,你现在物理能考一百零四了,这个同学一定教得很好。”妈妈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帮我跟他说声谢谢。等过年我回去,请他吃顿饭。”
“妈——”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个客户要见。你好好学,争取期末再进一步。妈妈相信你。”
电话挂断了。
邱莹莹拿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妈妈最后说的那句话——“妈妈相信你”——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准确地说,自从物理开始拖后腿以后,妈妈每次打电话都不再说“相信你”,而是说“别太勉强”。
“别太勉强”和“相信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语气。
前者是放弃期待,后者是相信你能做到。
邱莹莹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桌上的草稿纸已经画满了电场线和等势面,她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做下一道题。
做到第三道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嘉兴。
“学姐,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
“你下楼。”
“什么?”
“你下楼就知道了。我在你家楼下。”
邱莹莹放下笔,走到窗边往下看。王嘉兴站在她家楼下,手里举着一个纸盒子,正在仰头往楼上张望。看到她的脸出现在窗口,他举起手里的纸盒子挥了挥,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十二月的冷风里,他居然只穿了一件卫衣,外面套了个科创社的马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邱莹莹放下手机,拿起一件厚外套披上,下了楼。
“你怎么来了?”她推开楼道门,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
王嘉兴把纸盒子递到她面前。
“给你看个好东西。”
邱莹莹低头看那个纸盒子。里面装的是一个新做的装置——比上次那个“心语”大了一圈,外形更像一个桌面摆件。底座是木头做的,上面有一个半透明的球形灯罩。灯罩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些细小的LED灯珠和电路。
“这是什么?”
“升级版的情绪灯。”王嘉兴从盒子里掏出一个配套的手环,手环上有两个小小的金属触点,“戴上这个,它可以读取你的心率和皮肤电导,然后通过灯罩里的LED显示出对应的颜色。跟‘心语’的原理一样,但是不用戴在头上了,放在桌上就行。”
“为什么做这个?”
“因为你说上次那个会弄乱头发。这次这个不会了。”王嘉兴把灯放在楼下的花坛边沿上,插上移动电源,“你试试?”
邱莹莹看着那个半透明的灯罩,犹豫了一下,然后戴上那个手环。
开关按下去之后,球形灯罩慢慢亮了起来。柔和的蓝色,像冬天午后的晴空。
“现在是平静。”王嘉兴蹲在花坛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灯,“你说句话试试。说点让你情绪波动大的话。”
邱莹莹想了想。
“一百零四。”
灯闪了一下,在蓝色底子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王嘉兴看到那个金色,嘴角就翘了起来。
“你对自己这个成绩还是有点骄傲的嘛。”他说。
“我没有。”
“灯不会撒谎。”
邱莹莹没说话。灯已经恢复了纯蓝色,但金色残留了一小片,像是油滴在水面上,迟迟不肯散去。
“你妈妈打电话了?”王嘉兴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刚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他蹲在花坛边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而且每次你提到跟你妈妈有关的事情,你说话的声音会变。”
“变什么?”
“变得像个小孩。”
邱莹莹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流露出同情或者心疼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观察,像是在分析一组实验数据。
这种不带同情的观察,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我跟我妈说了你。”她说。
“啊?”王嘉兴的平静瞬间瓦解,“你说我什么了?”
“说你给我补物理。”
“就这?”
“还说——你很特别。”
灯闪了一下。这次不是金色,而是一种邱莹莹没见过的颜色——浅浅的粉色,只在灯罩边缘一闪而过,快到几乎像是错觉。
王嘉兴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灯座底部的螺丝。
“这个粉色的灯是什么意思?”邱莹莹问。
“信号干扰。”王嘉兴的声音闷闷的,“可能是这里太冷了,传感器有点不稳定。”
“你的手在抖。”
“冷的!”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着那个泛着柔和光芒的球形灯,蓝色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像是里面也亮起了一盏灯。
“王嘉兴。”
“啊?”
“这个灯,我想留着。”
“本来就是给你的。”王嘉兴站起来,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你留着吧。期末考考到一百二的时候,把这个灯打开,它会显示一种新的颜色。”
“什么颜色?”
“秘密。你考到就知道了。”
邱莹莹把情绪灯小心地放回纸盒子里,然后看着王嘉兴。他站在花坛边上,冷得缩着脖子,耳朵尖冻得通红。卫衣的袖口被焊锡烫了好几个小洞,马甲上印的“石狮一中科创社”几个字已经洗得有点褪色了。
“你冷不冷?”她问。
“……冷。”
“那就赶紧回家。穿这么少跑出来,不怕感冒?”
“我这就走。对了,明天下午补习别迟到,我准备了新的讲义。”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电磁感应那章,我用你上次的方法重新讲了一遍。应该能听懂了。”
他小跑着往巷子口的方向去了。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卫衣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逆风飞行的鸟。
邱莹莹抱着纸盒子上楼,回到房间,把情绪灯放在书桌最靠里的位置。她没有再开机,只是放在那里。乳白色的灯罩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颗安静地蹲在桌上的月球。
她拿起笔继续做物理题。
窗外的风还在吹,把楼下的老榕树吹得哗哗响。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翻动草稿纸的声响。
她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她拿起手机,给王嘉兴发了一条微信。
邱莹莹:「那个粉色的灯,真的只是信号干扰吗?」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消息才弹出来。
王嘉兴:「不是。」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王嘉兴:「但是我现在不想解释。」
邱莹莹盯着屏幕上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她的嘴角是弯的。
她自己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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