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除夕夜的灯光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底如期而至。
石狮一中的冬天不算太冷,但考试那两天恰好碰上了入冬以来最强的一股冷空气。气温一夜之间降了将近十度,教室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搓着手,考生们在底下奋笔疾书,整个考场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页声。
物理被安排在最后一门。
邱莹莹拿到试卷后,按照王嘉兴教她的方法,先花三分钟浏览全卷,用铅笔在每道题旁边标上难度系数——星星、三角、圆圈,三个等级。这个方法是王嘉兴从他爸那里学来的,据说是王建国当年参加高考时自己琢磨出来的策略。
“先做简单的,把能拿的分全部拿到手。中等难度的稳扎稳打。难题留到最后,有多少时间做多少。”王嘉兴在最后一次补习课上跟她说过,“考试不是做科研,不需要攻克每一道题。考试是最大化得分。你不需要证明你全会,你只需要证明你比上次更好。”
邱莹莹在草稿纸角落写下“比上次更好”四个字,然后开始答题。
选择题做得很快。她发现自己在读题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对应的物理模型——看到“斜面”,就想到王嘉兴那个歪轮子的小木头车;看到“点电荷”,就想到黑板上那个正电荷去找负电荷的“好人抓坏人”路线图。那些曾经让她头昏脑涨的概念,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画面。
填空题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卡了一下。是一道电磁感应的题目,要求计算线圈中产生的感应电动势。她在草稿纸上画了磁感线、画了线圈、标了速度方向,然后用右手定则——王嘉兴教她的是“右手打叉叉”——判断出了电流方向。
计算结果是0.48伏。
她验算了一遍,0.48。再算一遍,还是0.48。她继续往下写。
计算题三道,前两道都是常规题型。最后一道是一道力学和电磁学的综合题——一个导体棒在倾斜导轨上滑下,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流,然后问棒的运动情况。这种题目放在三个月前,邱莹莹可能连第一问都做不出来。
但现在她能做。
她先画了受力分析图。重力、支持力、安培力、摩擦力。四个箭头,方向各异。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安培力方向用左手定则。”
然后她列了牛顿第二定律方程、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方程、闭合电路欧姆定律方程。三个方程,三个未知数。联立求解。
写到最后一行的答案时,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有慌。
答案是:导体棒最终以2.1米每秒的速度匀速下滑。
她检查了一遍量纲——米每秒,速度单位,没问题。又检查了一遍数值——2.1,在导轨倾角30度、磁感应强度0.5特斯拉、电阻2欧姆的条件下,这个值看起来合理。
她把答案工工整整地写在答题纸上。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邱莹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坐在她旁边的林妙妙凑过来,一脸痛苦:“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我写到一半发现安培力方向画反了——”
“做了。”
“你真的做了?!”林妙妙瞪大了眼睛,“那道题可是竞赛难度啊!张老师考前说过,最后一道是区分题,能拿满分的全年级不超过五个人!”
邱莹莹没说话。她把笔收进笔袋里,把草稿纸叠好,把准考证夹在笔记本里。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有条不紊。
但林妙妙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在紧张?”林妙妙问。
“没有。冷的。”
两天后,成绩公布。
邱莹莹站在公告栏前,身后是蜂拥而至的人群。她不需要挤——她走到哪里,人群就自动让出一条路。石狮一中的学生已经习惯了在校花面前保持距离,这几乎是校园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语文:134。数学:143。英语:140。化学:137。生物:142。
物理:121。
一百二十一。
她站在公告栏前,很久没有动。
身后有人挤过来看成绩,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也没有动。她只是盯着那个数字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一百二十一。她上一次月考物理是一百零四。再上一次是九十一。再往前,是那个被涂改液盖住又重写的“一百零二”——而真实的分数是六十七。
六十七到一百二十一。
四个月。五十四分。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但她没有哭。公告栏前的人太多了。校花邱莹莹不能在人前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转身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她裹紧了围巾,往实验楼的方向走。
物理实验室的门开着。王嘉兴正趴在桌上睡觉,大概是昨晚又熬夜做东西了。他的头发还是那么乱,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桌上散落着一堆零件和工具,还有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邱莹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成绩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橘子旁边。
然后她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翻开物理笔记本,开始整理错题。
大概过了十分钟,王嘉兴醒了。他抬起头,先看到橘子,然后看到橘子旁边的成绩单。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成绩单看了看。
物理:121。
他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
“一百二十一!”
他的声音太大,把走廊里经过的赵磊吓了一跳。赵磊探头进来:“怎么了?什么一百二十一?”
“她物理考了一百二十一!”王嘉兴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考了满分,“一百二十一啊!满分一百五!这才几个月!你知道这相当于什么吗?这相当于从牛顿定律都搞不清楚到可以解竞赛题的水平!”
赵磊扒着门框,也露出惊讶的表情:“真的假的?邱学姐你一百二十一了?”
邱莹莹抬起头,表情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你好像不太高兴?”赵磊问。
“没有。”
“那你怎么不笑?”
“笑了。”
“哪有?”
邱莹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动了零点五毫米。”
赵磊噎住了。王嘉兴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邱莹莹问。
“零点五毫米,”王嘉兴笑得直喘,“你是怎么量出来的?”
“估算。”
“那能不能估算得大方一点?比如,动了一厘米?”
邱莹莹的嘴角弯了弯。这次是真的动了,而且幅度明显超过了一厘米。王嘉兴看见那个弧度,自己的笑容反而慢慢收敛了。他站在讲台上,拿着那张成绩单,看着她嘴角的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膨胀起来,把胸腔塞得满满的。
“走,庆祝。”他说。
“又庆祝?”邱莹莹问。
“每次进步都要庆祝。这是规矩。”王嘉兴抓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穿上,“一百二十一,不是一百零四,更不是九十一。这是一个新的数量级。你知道跨越数量级有多难吗?我调飞控PID参数的时候,从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九十花了三天,从百分之九十到百分之九十五花了三周——”
“别讲飞控了。”邱莹莹合上笔记本,“去哪庆祝?”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食堂的糖醋排骨是甜的,不正宗。”
“不正宗才好吃。正宗的糖醋排骨是酸的,你又不吃酸。”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这个歪理竟然有几分道理。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
他们走出实验楼的时候,正好碰上陈一鸣从篮球场那边过来。校篮球队应该是刚训练完,陈一鸣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湿漉漉的,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篮球。他看到邱莹莹和王嘉兴并肩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莹莹。”他打招呼,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爽朗。
“你好。”邱莹莹礼貌地回了一句。
陈一鸣的目光在王嘉兴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邱莹莹脸上。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听说你物理进步很大。恭喜。”
“谢谢。”
“那个——”陈一鸣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王嘉兴觉得有点眼熟,“这周六我们篮球队有场友谊赛,跟华侨中学打。你来看吗?”
邱莹莹沉默了一小会儿。
王嘉兴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远处的操场。他什么都没说,但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周六我有补习。”邱莹莹说。
陈一鸣的笑容暗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那下次吧。反正常规赛还多着呢。”
他夹着篮球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邱莹莹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嘉兴跟在她旁边,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又放进去。
“你周六真的有补习?”他小声问。
“有啊。”
“谁给你补?”
“你。”
王嘉兴的脚步停了。
“对啊,是我给你补。”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自己都忘了。”
邱莹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王嘉兴现在已经能分辨这个细微的动作了——不是冷的,是在笑。
食堂的糖醋排骨果然偏甜。但邱莹莹吃了两大块,还添了一次饭。王嘉兴坐在对面,看她吃饭的胃口变好了,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成就感——好像她多吃了一碗饭,也是他教的。
“期末考完就放寒假了。”王嘉兴一边扒饭一边说,“你寒假什么安排?”
“复习。下学期就二轮复习了,物理还有热学和原子物理没补完。”
“过年呢?”
“在家过。我爸每年除夕做年夜饭,吃完饭他看春晚,我看书。”
“那你妈呢?”
邱莹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在厦门。过年不回来。”
王嘉兴沉默了几秒。他想问“为什么”,但没有问出口。他自己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不是因为答案会伤人,而是因为问问题本身就意味着你在提醒对方——你的家庭和别人的不一样。
“那除夕晚上,”他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到时候你就知道”的说话方式。王嘉兴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节奏,不到最后关头,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成品会是什么样。
但从过往经验看,结果通常不会让人失望。
寒假比邱莹莹预想的更安静。
石狮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风。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咸湿的味道,把老城区的电线吹得呜呜响。邱莹莹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早上七点起床,上午做理综真题,下午专项突破物理,晚上整理错题本。中间穿插着吃饭、睡觉、偶尔和林妙妙通话。
林妙妙去了三亚过年,每天在朋友圈发海滩照片,九宫格排得整整齐齐。邱莹莹偶尔点个赞,从不评论。林妙妙给她发微信:“莹莹你也太无聊了吧?过年诶!”
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她没有告诉林妙妙,今年过年,她爸好像比往年更沉默。
邱父是做建材生意的,年底是回款最忙的时候。但今年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电话比往年少了很多。饭桌上经常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偶尔他问一句“学习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对话就结束了。
有一天晚上,邱莹莹半夜去厨房倒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她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父亲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着一个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父亲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放在鼠标上,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她没有敲门,悄悄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试着问了一句:“爸,生意还好吗?”
邱父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你好好读书就行。别的事不用操心。”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邱莹莹注意到,他面前的那碗白粥,只喝了两口。
她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邱莹莹坐在书桌前,对着物理错题本发了很久的呆。
错题本上每一页都有王嘉兴的笔迹。他给她改错的时候喜欢用蓝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处批注都很详细。有一页上,她做错了一道动量守恒的题,他在旁边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代表小球A,一个代表小球B——两个火柴人撞在一起,旁边写着:“弹性碰撞,动能也守恒!不要只记动量!”
那个火柴人的头是歪的,胳膊一长一短,丑得很有风格。
她看着那个火柴人,笑了一下。
然后又翻开另一页。
那页上的错题是关于简谐运动的。她在计算周期的时候漏掉了一个π。王嘉兴在旁边用红笔圈出了那个缺失的π,写了一行字:“π是个好东西,你没有它,圆就不是圆了。补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解忧杂货铺”。
自从知道乔老板就是王嘉兴以后,她其实很少再用这个APP了。不是因为不需要倾诉了,而是因为想说的话,她可以直接跟他说。但今晚她想看一看以前的聊天记录——那些在她还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对她说过的话。
她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九月份的那几条。翻到那句“天要是真那么容易塌,早就塌过几百回了”。
还翻到一句她当时没太在意的话:总有一天,你会感谢现在这个还在硬撑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不信。
现在她有点信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附近的小孩子在提前庆祝新年,零星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发出闷闷的响声。邱莹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
王嘉兴发来了一条微信:「在干嘛?」
邱莹莹:「看烟花。你呢?」
王嘉兴:「做东西。」
邱莹莹:「什么?」
王嘉兴:「除夕你就知道了。」
邱莹莹靠在窗台上,回了一条:「又是到时候就知道?」
王嘉兴:「这次是真的。除夕晚上八点,你到你家楼下来。」
邱莹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然后发了一个“好”。
除夕那天,石狮下了一点小雨。
邱莹莹从下午就开始帮父亲准备年夜饭。说是帮忙,其实主要是打下手——洗菜、切菜、摆碗筷。邱父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六菜一汤。菜还是那几样老菜:清蒸鱼、白灼虾、红烧肉、炒青菜、卤味拼盘、一锅老火汤。他每年都做这些,从不创新,但味道一如既往地好。
父女俩面对面坐着,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开场歌舞。谁都没有说话。
邱莹莹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没有吃。
“爸。”
“嗯?”
“生意是不是不太好?”
邱父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他说,“今年几个工地的回款拖了很久,资金周转有点紧。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该读书读书,该考大学考大学。爸爸这点事还应付得来。”
邱莹莹低下头,把鱼肉塞进嘴里。鱼肉很嫩,但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爸。”
“又怎么了?”
“我物理考了一百二十一。”
邱父愣了一下。他上次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物理那一栏写的是一百零二——那是邱莹莹用涂改液改过的数字。从那以后,她再没有给他看过成绩单。
“一百二十一?”他的语气有明显的起伏,“什么时候的事?”
“期末考。十二月底。”
“你怎么没跟我说?”
“想等过年再说。”
邱父放下筷子,拿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很认真地看着女儿。
“一百二十一。”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的分量。然后他笑了一下——邱莹莹已经不记得上次看见父亲笑是什么时候了。“你妈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
“告诉她。她肯定高兴。”
“嗯。”
邱父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在邱莹莹碗里。
“好好学。考上一所好大学,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邱莹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五十,她披上外套下了楼。小雨已经停了,地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老城区的小巷子里安安静静,偶尔有几声远处的鞭炮响。除夕夜的石狮,比平时更安静,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家里围着电视看春晚。
王嘉兴已经在她家楼下了。
他今天难得穿了一件没有破洞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头发好像也梳了梳,但效果不太显著。他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旁边还放着一个三脚架和一个方形的装置。
“你带了什么?”邱莹莹走过去。
“你马上就知道。”王嘉兴蹲下来,开始组装那个装置。他把三脚架撑开,把方形装置固定在上面,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块移动电源和一堆连接线。
邱莹莹认出了那个方形装置。那是科创社之前做的一个投影仪——用旧手机屏幕改装的,亮度不算高,但在晚上足够用。
“你要放电影?”她问。
“比电影好看。”王嘉兴接好线,在手机上调出什么程序,然后抬起头看她,“准备好了没?”
“准备什么?”
王嘉兴按下了启动键。
投影仪亮了起来。一束光射在她家楼下的那面围墙上——就是那面爬满了牵牛花藤的老围墙。冬天牵牛花已经枯了,只剩下干枯的藤蔓贴在墙面上,看起来有些萧瑟。
但光一打上去,那面墙就活了过来。
画面上出现的是石狮一中的操场。九月的阳光,跑道上的白线,远处教学楼的红砖墙。邱莹莹认出了这个地方——那是她第一次在操场边看王嘉兴试飞无人机。
画面变了。变成了器材室门口,一个人影冲进去,摔了个“五体投地”。拍摄角度是歪的,大概是无人机当时失控时拍到的画面。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你都能找出来?”
“无人机摔了,但数据卡没摔。”王嘉兴蹲在投影仪旁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切换画面,“我修复了好几个星期才把这段视频还原出来。当时觉得太丢人了,本来想删掉的。”
“为什么没删?”
“不知道。可能觉得留着有用。”
画面继续切换。文化节那天,她坐在展位上,头上戴着“心语”,LED灯带发着蓝色和金色交织的光。画面是从王嘉兴的平板电脑上调取的屏幕录制——实时显示着她当时的心率和皮肤电导数据。在陈一鸣上来搭话的时候,心率从72跳到了74。在听到某个梗的时候,心率短暂地冲上了76。
“你看这里,”王嘉兴指了指心率曲线上的一个小尖峰,“这是你笑的那一下。只有不到半秒,但被‘心语’抓住了。”
邱莹莹看着那条曲线,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画面让她愣住了。
那是物理实验室。
画面大概是用手机拍的,角度架在讲台上。镜头里,她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做物理题,低着头,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窗外是十月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戳:10月18日,下午4点32分。
她完全不记得王嘉兴什么时候拍过这个。
然后又换了一个画面。还是物理实验室。她正在跟王嘉兴争论什么,表情很认真,手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公式。王嘉兴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画面明显是用那种微型摄像头偷拍的,角度隐蔽。
“你偷拍我?”邱莹莹转头看他。
“不是偷拍,”王嘉兴的耳朵又红了,“是——记录教学成果。对,教学成果。”
“教学成果需要拍我的脸?”
“那个是——角度没调好。”
邱莹莹没有继续追究。她转回头继续看画面。
接下来的画面越来越多。她在食堂吃饭、她在走廊里走路、她在公告栏前看成绩、她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大概是某次王嘉兴送她回家的时候偷拍的。每一段都很短,几秒到十几秒不等,画质有好有坏,有些明显是手机拍的,有些像是用运动相机绑在身上拍的。
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被王嘉兴剪成了一个视频。背景音乐是一首钢琴曲,很轻很慢,邱莹莹不知道曲名,但觉得旋律很耳熟。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一行字上。那是她的字迹。是她在王嘉兴的报告最后一页写的“应用场景分析”那部分的结尾。她当时写道:
“技术的终极意义,不是替代人,而是连接人。连接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人,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视频结束,围墙上的光灭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迎接新年的到来。
王嘉兴站在投影仪旁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邱莹莹。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在等考试成绩公布的学生。
“新年快乐。”他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面已经恢复黑暗的围墙,上面枯藤的轮廓在路灯下隐隐约约。刚才那些画面的余韵还在,像水波一样在空气中慢慢扩散。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个钢琴曲是什么?”
“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我妈以前最喜欢弹这首。”王嘉兴的声音轻了一些,“我觉得它不只是在圣诞节才能听的。过年也能听。任何你想跟一个人说‘祝你快乐’的时候,都能听。”
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王嘉兴。”
“嗯?”
“你以前过年,都是怎么过的?”
王嘉兴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蹲下去开始收拾投影仪的线。他低着头,一边卷线一边说:“我爸做几个菜,我俩吃完就看电视。去年他在沙发上看春晚看睡着了,我一个人把无人机飞了好几圈。那天晚上风挺大的,飞出去差点飞不回来。”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邱莹莹听出了那些话下面的东西——和他做的那个“解忧杂货铺”一样,用最平常不过的语言,把沉重的部分都藏起来。
“今年呢?”她问。
“今年——”王嘉兴把卷好的线放进袋子里,站起来,咧嘴笑了一下,“今年不是来找你了嘛。”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条巷子。王嘉兴的脸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但他眼睛里的光没有暗。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心语”的精简版。她今天把它从抽屉里翻了出来,换了一颗新的纽扣电池,带在身上。
她把“心语”戴在头上,按下开关。
LED灯带亮了起来。
蓝色。很柔和很温暖的蓝色,像冬日午后的晴空。然后,蓝色慢慢变浅,边缘泛起一层金色。金色从边缘往里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后整条灯带都变成了明亮的金色。
金色代表开心。
她没有笑。至少脸上没有。
但“心语”不会撒谎。
王嘉兴看着那条金色的灯带,愣住了。
手里的投影仪连接线啪嗒掉在地上,溅起一点水花。他低头捡起来,又抬头看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嗓子里。
“它很亮。”邱莹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你是不是把LED的功率调大了?”
王嘉兴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关于功率的问题。
“你现在是开心的。”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嗯。”
“为什么?”
邱莹莹摘下“心语”,小心地把它放回口袋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呢?”
这三个字,和她当初在物理实验室里听到的一样。那时候他问她“不嫌你讲物理不讲道理的人是谁”,他说“你说呢”。
现在她把这三个字还给他了。
王嘉兴站在投影仪旁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羽绒服被吹得鼓起来。他像一只忘记了过冬的鸟,站在除夕夜的冷风里,看着面前这个女生。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走吧。”邱莹莹往巷子口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明天是初一。你还要给我补物理。”
“明天初一!”王嘉兴夸张地喊了一声,“大年初一你也要补习?”
“电磁感应还没学完。”
“电磁感应可以等——”
“不能等。”邱莹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王嘉兴,你不能教一半就不教了。”
王嘉兴提起那个大袋子,快步追上去。
“谁说不教了?我只是说大年初一休息一天——”
“不休息。”
“那上午十点?”
“九点。”
“九点半。”
“九点。”
“……好吧,九点。”王嘉兴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的。
他们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路过那些贴满了春联的门,路过那些挂着红灯笼的窗户。除夕夜的石狮,安静而温暖。远处的海在夜色里轻轻呼吸,送来带着咸味的风。
邱莹莹走在前面,王嘉兴走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又被拉长,又交叠。反反复复,像是某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节奏的舞蹈。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王嘉兴忽然停下脚步。
“邱莹莹。”
她也停下来,转过身。
王嘉兴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不是那种珠宝首饰店的精美盒子,而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小盒,外面用麻绳扎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扎得有点歪,大概是手残患者王嘉兴的极限水平了。
“新年礼物。”他把盒子递过去。
邱莹莹接过盒子,拆开麻绳,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金属做的。钥匙扣的形状是一架无人机——不,不是无人机。她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个迷你版的“心语”头箍。金属骨架,上面还刻了一圈细小的LED灯带的花纹。做工不算精细,能看出明显的手工痕迹,但每一处打磨都很用心。
“我自己用车床车的。”王嘉兴说,声音有点不自在,“3D打印的塑料太容易坏了。金属的能放很久。”
邱莹莹把钥匙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还是能认出来:「给邱莹莹——王嘉兴,除夕夜。」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你字真丑。”她说。
“我知道——”
“但我喜欢。”
王嘉兴的后半句话被这四个字堵在了嗓子里。他站在原地,看着邱莹莹把钥匙扣挂在了钥匙串上。她的钥匙串上原来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家里的,一把教室的——现在多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头箍。
“谢谢。”邱莹莹把钥匙串放回口袋里,然后走到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
王嘉兴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她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非常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的嘴唇确实碰到了他的皮肤,他会以为那只是风的错觉。但那不是风。因为风是凉的。而那个触碰是温热的。
邱莹莹退了回去。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从耳根到脖子都红透了。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层红晕清晰可见。
“新年快乐,王嘉兴。”她说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步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王嘉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颊。那个位置现在烫得厉害,像是被什么烙铁点了一下。不,烙铁是疼的。这个不是疼。这个是什么感觉,他一时半会儿形容不出来。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在他头上戴一个“心语”,LED灯带大概会闪出所有颜色——蓝色、金色、紫色、红色、粉色——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光。
“等——等我!”他提起袋子追上去。
邱莹莹已经走出十几步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
他追上来,和她并排走着。
两个人之间又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邱莹莹的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她把手垂在身侧,离他的左手很近很近。
王嘉兴看见了。
他也把左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在冬夜的冷空气里,离得越来越近。小指碰到小指。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又碰了一下。然后,王嘉兴的手指微微弯曲,勾住了她的手指。
她没有抽开。
王嘉兴的掌心开始冒汗了。但他的手很稳。他勾着她的手指,走过了整条巷子。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远处有人在放一整串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响在夜空中,红色的碎屑从巷口飘过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漫天的红色碎屑和远处不断绽开的烟火。
王嘉兴没有看烟火。
他在看她。
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一定笑得很傻,但他不在乎。反正天黑,她也看不见。
除夕夜的巷子很短。但他们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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