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雷
寒假在石狮是短暂的。
除夕的烟火仿佛还在昨夜,开学的铃声就已经在耳边响起。石狮一中的校门口重新热闹起来,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涌进校园,互相打着招呼,分享着假期里攒下的八卦和没写完的作业。
邱莹莹站在高三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楼下的景象,手里捧着王嘉兴的保温杯——深蓝色那个。寒假最后一次补习结束时,他把杯子落在了物理实验室,她拿回家洗了,今天带来还给他。
杯身上那张歪歪扭扭的标签已经洗得有点褪色,但“王嘉兴的——借给邱学姐用”几个字还在。
她没有撕掉那张标签。
“莹莹!”林妙妙从楼梯口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想死我了!三亚可好玩了,我给你带了椰子糖——”
“谢谢。”邱莹莹接过那袋花花绿绿的糖果,放进书包里。
“你寒假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林妙妙凑近了,眼睛亮闪闪的。
“没有。”
“真的没有?你的脸好像红了一下。”
“热的。”
“现在才二月份!”
邱莹莹转身往教室走,林妙妙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还在念叨着“绝对有事”“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论坛上有人说除夕夜在老城区看到你们了”。
邱莹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旁边几个同学在小声聊天,话题围绕着“下学期就要高考了”“我妈给我报了三个补习班”“听说厦大今年录取线又要涨”。她翻开书,目光落在上,却没有在看书。
厦大。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这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厦大的录取线她知道——去年理科最低投档线是615分。她的成绩,如果物理能稳在120以上,其他科目保持现有水平,总分大概在680左右。够是够的。
但“够”和“稳”是两回事。
她的物理能稳在120以上吗?期末考试121分,有没有可能是运气?如果下一次考试题目更难、更偏,她还能不能考到这个分数?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合上书,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王嘉兴发了一条微信。
「这学期补习表排一下。电磁感应学完了,接下来是热学、光学、原子物理。每个月一个模块。五月之前全部结束。六月总复习。」
过了大概两分钟,王嘉兴回了。
「收到。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你现在是我爸竞赛班的人。他那边也有课。」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她确实差点忘了。上学期她靠着王嘉兴的关系进了王建国的竞赛特训班,每周三晚上上课。寒假期间竞赛班停课,她几乎忘了这件事。
但王建国的课对她来说,仍然很难。那些竞赛题,思路和高考题完全不同,她每次上完课都要花额外的两三天去消化。
「竞赛班的课我还会去。」她打字,「你的补习也不能停。一周两次,周三晚上竞赛班,其余时间按你的安排来。」
「你是铁人吗?」
「不是。我是要考厦大的人。」
王嘉兴这次没有秒回。邱莹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又停了,又闪。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邱莹莹把手机收起来,拿出错题本。封面上多了一个钥匙扣——那个金属的“心语”头箍。她用绳子把它系在本子的活页夹上,打开的时候会发出细小的金属碰撞声。
旁边的同桌好奇地看了一眼,没敢问。
新学期第一节物理课,张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新的复习资料。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数字:150。
“这学期,”他转过身,“你们每一张物理试卷,满分都是一百五。而高考,也是这个数字。”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问我,上学期期末考物理平均分涨了将近三分,是不是题目出简单了。”张老师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目光在邱莹莹身上停了一瞬,“不是。是因为有人在用笨办法追赶,而笨办法偏偏是最有用的办法。”
邱莹莹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烫。
“我就不点名表扬了。”张老师翻开复习资料,“来,翻到。今天复习力学。我知道你们觉得力学高一就学完了,但我告诉你们,高考物理最难的压轴题十有八九是力学综合题。谁在力学上偷懒,谁就在考场上流泪——”
邱莹莹翻开复习资料。是一个斜面加滑轮的力学题。她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标箭头,列方程。
这次的箭头画得很快。几乎不用想。
那个歪轮子木头小车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开学第二周,王建国在竞赛班上做了一次模拟测试。
邱莹莹拿到卷子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十道题,全是竞赛难度。第一道是刚体转动的综合题,第二道是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第三道是热力学和力学的交叉题。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能确定会做的只有三道。
她没有慌。
王嘉兴跟她说过一句话:“我爸出题就爱超纲,他的卷子没人能全做完。你挑你会做的做,不会做的把能写的步骤都写上。步骤分也是分。”
她拿起笔,从第一道开始做。做到第五道的时候卡住了——一道关于变质量系统的动量问题,她列了动量守恒方程,但解到一半发现少了一个条件。她咬着笔帽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段话:“本题需要补充绳的质量分布函数才能继续求解。以下假设绳的质量均匀分布,给出近似解。”
然后继续往下写。
考完试,王建国把卷子收上来,当场批改。他批卷子的速度很快,红笔在纸上刷刷地响。批到邱莹莹的卷子时,他的笔停了一下。
下课的时候,王建国把邱莹莹叫到讲台前。
“你第五题没做出来,但你写了一段话。”他指着卷子上的那段文字。
“……对不起王老师,我不该在卷子上写这种话。”
“谁说你错了?我说的是——你写得对。”王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这道题确实少了一个条件。我是故意少给的。前面八个人全都没发现,硬算。只有你指出来了。”
邱莹莹愣住了。
“这叫什么?这叫物理直觉。”王建国把眼镜戴回去,“或者更准确地说,叫物理思维。你开始用物理的方式思考问题了,而不是用解数学题的方式套公式。这是两回事。”
邱莹莹握着试卷的手微微发紧。
“是王嘉兴教你的?”王建国问。
“……是他让我把能写的步骤都写上。”
“我问的不是应试技巧。我问的是——他是不是教你学物理的时候不讲道理?”
邱莹莹想起那些山坡、那些好人抓坏人、那些木头小车和橡皮球,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是的。”
王建国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讲台。
“不讲道理就对了。物理本来就不是一门讲道理的学科。”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它讲的是直觉。公式会忘,直觉不会。”
邱莹莹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
三月的石狮,开始下雨了。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细细绵绵的春雨,一下就是一整天。空气里到处都是潮湿的味道,教室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实验楼四楼的走廊也潮潮的,走上去能听见鞋底和地面之间细微的黏连声。
邱莹莹推开物理实验室的门,发现王嘉兴不在。讲台上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学姐,科创社临时开会,我去十分钟就回来。讲义在桌上,你先看。」
纸条旁边是一份手写的讲义。讲义上画着一个热气球,热气球旁边写着:“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所以你不能无中生有考高分,只能靠一点一点积累。”
邱莹莹笑了一下,坐下来翻开讲义。
二十分钟后,王嘉兴还没回来。
邱莹莹合上讲义,站起来,走出物理实验室。科创社的活动室在同一条走廊的另一头,隔着三个教室。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王嘉兴的声音。
和一个女生的声音。
邱莹莹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活动室里,王嘉兴背对着门站着,面前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生。女生个子不高,圆脸,扎着双马尾,穿着石狮一中的校服——是初中部的校服。石狮一中有初中部和高中部,但平时很少混在一起。
初中部女生手里拿着一个像遥控器似的东西,正在跟王嘉兴说:“我自己做的遥控电路,但是接收器的灵敏度不太够,超过二十米就失控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王嘉兴接过遥控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这个电路设计本身没问题,但是天线匹配做得不好。你看这里——阻抗不匹配的话,信号反射损耗很大。”他拿起一支记号笔,在女生递来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图,“把这段线改成50欧姆的微带线试试。”
“谢谢学长!”女生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王嘉兴的脸,完全没在看那张草稿纸。
“不客气。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那学长——你周六有空吗?我们初中部有个科技小展,你能来指导一下吗?”
王嘉兴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邱莹莹太熟悉了。
“周六下午应该可以——”
“他有事。”
两个人同时转头。邱莹莹推开门,走了进来。
王嘉兴看到她,手里的记号笔差点掉地上。
“学姐?你怎么——”
“补习。”邱莹莹说,“你迟到了,讲义我看完了,有两道题不会做。”
“哦哦,我马上——”王嘉兴回头对初中部女生说,“那个,周六可能不太行,我——”
“学长,是你女朋友吗?”初中部女生眨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调皮。
王嘉兴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字卡在嗓子里,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不是。”邱莹莹替他回答了,“我是他学姐。他帮我补物理。”
“哦——”初中部女生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把遥控器收起来,“那学长我先走啦。你微信上跟我说怎么改天线就行!”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经过邱莹莹身边的时候还冲她笑了一下。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王嘉兴低着头假装在收拾桌上的零件。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那个初中部的女生,”邱莹莹靠在门框上,“经常来找你?”
“也、也不算经常。她是初中部科创小组的,有时候会来问些技术问题——”
“她很可爱。”
“啊?”
“脸圆圆的眼睛很大。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你看。”
王嘉兴抬起头,看着邱莹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清清淡淡的。但她说这几句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王嘉兴分辨不出哪里不一样,只觉得空气好像变薄了,呼吸起来有点费劲。
“学姐,你是不是——”他斟酌着用词,“不太高兴?”
“没有。”
“真的?”
“我为什么不高兴?有人来请教你问题是好事。说明科创社后继有人。”
王嘉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很小声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小虎牙从嘴角露出来,眼睛眯成两道缝。
“你笑什么?”邱莹莹皱起眉。
“没什么。走吧,回去讲题。你说哪两道不会?”
他拿起桌上的讲义,从她身旁走过。经过的时候,他的手臂擦到了她的袖子。非常轻的一下,邱莹莹却往旁边让了一小步。
王嘉兴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在躲我?”
“没有。”
“自从除夕以后,你一直都在躲我。”
“我没有。”邱莹莹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王嘉兴把讲义夹在腋下,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表情难得地认真,没有笑,也没有结巴。
“邱莹莹。如果除夕那天晚上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
“你没有。”
“那为什么开学到现在你跟我说话都不看我的眼睛?”
邱莹莹沉默了。她站在活动室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活动室的地面上。影子的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
她确实在躲。不是身体上的躲——她每天下午还是准时出现在物理实验室,还是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还是认认真真地听他讲课。但她变了。她不再在课间和他聊天,不再在补习结束后让他送她回家,不再在微信上回他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
她把自己缩回了壳里。
“要高考了。”她说,声音很轻,“我没有时间想别的。”
“想什么别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王嘉兴没有接话。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米。这两米的距离在物理上很短,但在某些时候,可以很长。
“好。”王嘉兴说,“先把高考这件事做好。其他的——你想什么时候谈,就什么时候谈。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他转身走出了活动室。
邱莹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
活动室的桌上散落着各种零件和工具,角落里那个歪轮子的小木头车静静地躺在那里。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小木头车。木头被打磨得很光滑,轮子还是歪的,推一下还是跑不直。
她把小车放回原处,深吸一口气,也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的补习,两个人都有点走神。王嘉兴讲热学的时候把一个公式写错了两次,邱莹莹做题的时候翻来覆去翻了半天草稿纸却没有落笔。
但他们谁都没有再提下午的事。
补习结束后,邱莹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老城区的巷子里路灯已经修好了,不用再打手电筒。但她还是觉得有点黑。
她想起了除夕夜。想起了那面墙上流动的光影,想起了那个金属的钥匙扣,想起了自己踮起脚尖的那一刻。那个瞬间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不是不想回应。
她是不敢。
她害怕一旦她松开了那条紧绷的弦,所有的东西都会散掉。她的成绩、她的目标、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被一场不讲道理的喜欢冲得七零八落。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隔壁班的谁谁谈恋爱以后成绩一落千丈,去年高三的谁谁分手以后直接放弃了高考。她不能让这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她躲。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压在了学习上。每天天不亮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物理错题本已经写满了三大本,草稿纸堆成了小山。王建国竞赛班的课上她已经能听懂大半,偶尔还能回答一两个问题。
王嘉兴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照常出现在物理实验室,照常手写讲义,照常在讲完课后剥一个橘子放在她手边。但他的话变少了,不再在微信上给她发那些“电磁感应三剑客”之类的冷笑话。
赵磊有一次在活动室里跟他说:“你这样值吗?”
王嘉兴正在焊一个电路板,头也不抬地说:“值。”
“你都没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她说了。高考之前不想别的。”
“那高考之后呢?”
“等。”
赵磊叹了口气,把一包新薯片扔到他桌上。
“吃吧。我请的。你太惨了。”
三月过去了。四月也快过去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石狮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不是那种细绵绵的春雨,而是带着雷声和闪电的暴雨。天空黑得像傍晚,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邱莹莹正在上下午最后一节课,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偷偷在桌洞里点开屏幕,是林妙妙发来的。
「莹莹你看学校论坛了没?」
「没有。怎么了?」
「有人发了关于你的帖子。你快看。」
邱莹莹点开学校论坛的链接。灌水区置顶的位置,一个今天刚发的帖子,已经盖了三百多楼。标题是:「扒一扒校花邱莹莹——你凭什么特殊?」
帖子正文写得很长,核心意思就一个:邱莹莹物理成绩从六十七分涨到一百二十一分,根本不是什么努力的结果,而是因为她走了“捷径”——王建国老师的竞赛特训班只收物理拔尖的学生,而邱莹莹一个物理不及格的人竟然能进去,明显是靠关系。而这个关系,就是王嘉兴。
帖子还贴出了证据:一张王建国竞赛班的合照,邱莹莹站在最后一排。旁边有红笔圈出了几个人,标注着“初三物理竞赛省二等奖”“高二物理联赛市一等奖”——都是实打实拿过竞赛成绩的人。而邱莹莹的标注是:无任何竞赛成绩,高一物理周测多次低于80分。
帖子最后一段话写得很尖锐:“校花就是好,长得漂亮什么门都能进。我们这些辛辛苦苦刷题的人,挤破头都进不了王老师的班。邱莹莹,你欠所有人一个解释。”
邱莹莹盯着屏幕,血液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的手指在发抖。
身边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偷偷往她这边看。邱莹莹把手机塞回桌洞里,坐得笔直,看着黑板。老师在讲台上还在讲着语文阅读理解的解题技巧,声音平稳如水。但邱莹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站了起来。
林妙妙追出去,在走廊里拉住她。
“莹莹,你别看那个帖子了。那个人肯定是嫉妒你——”
“我知道。”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妙妙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要去哪?”
“实验楼。”
“去找王嘉兴?这个时候——”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往实验楼的方向走。雨还在下,她没有带伞。她直接走进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校服外套,头发贴在了脸上。但她没有停。她走到实验楼楼下的时候,全身都已经湿透了。
她没有上楼,只是站在实验楼一楼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帖子里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戳在她最害怕的地方。是的,她确实不是靠竞赛成绩进的王建国的班。是的,她确实是靠王嘉兴的关系。是的,她确实是“特殊”的那一个。
这些事实她没有回避过。但被人从论坛上一条一条拎出来公示的时候,感觉还是不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变得可疑了。那一百二十一分,在别人眼里不再是努力的证明,而是特权的产物。
雨还在下。
身后的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楼上跑下来,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咚咚作响。
王嘉兴冲出楼道口,看见邱莹莹站在屋檐下,全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不上去?你站这里淋雨?”他把手里的伞撑开,快步走到她身边,把伞举过她头顶,“我刚刚在活动室修东西,赵磊给我看论坛才看到那个帖子——”
“看到了。”
“你别理那些人——”
“我说的不是帖子。”邱莹莹转过身面对他,“我说的是你。”
“我?”
“你爸的竞赛班,是你帮我进去的。这件事本来就不合规矩。”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眼睛红了,“我靠关系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拿了不属于我的资源。别人怎么说我,是我应得的。但你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王嘉兴举着伞的手微微发颤。
“什么叫不该进的地方?什么叫不属于你的资源?你在那个班上付出了多少你自己不知道吗?你每次上课都坐在最后一排,笔记记得比别人多三倍,课后别人做一套题你做三套,我爸布置的选做题你一道都没落下。你凭什么说你不配?”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王嘉兴。你为了帮我,动用了你和你爸的关系。这件事如果传到你爸的同事那里,如果有人拿这个说事——你爸的竞赛班怎么办?你自己怎么办?你明年还要靠竞赛保送——”
“谁告诉你我要靠竞赛保送了?”
“你爸说的。他说你物理天赋好,走竞赛保送是最稳的路。”
“那是我爸说的,不是我要的。”王嘉兴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发白,“我想做什么我自己知道。”
“你想做什么?”
王嘉兴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雨声太大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不愿意说。是说了你会分心。”
邱莹莹看着他。雨从伞的边缘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他们之间那个“拳头的距离”。
然后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非常轻。轻到王嘉兴几乎以为是雨水打在自己衣服上的重量。但那是她。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的校服上,她温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
“我累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王嘉兴,我好累。”
王嘉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举着伞的手僵在半空中,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又伸开,反反复复地,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他的手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像是触碰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累就歇一歇,”他说,“天不会塌的。”
邱莹莹的身体颤了一下。
这句话,她在解忧杂货铺上见过。那时候是一个叫“乔老板”的陌生人对她说的。现在说这句话的人,站在她面前,举着伞,肩膀淋湿了一半。
她闭上了眼睛。
雨声很大。但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比她自己的还快。
他们在实验楼下的屋檐下站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一些,久到教学楼那边的晚自习铃响了。邱莹莹退后一步,离开了他的胸口。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
“帖子的事,我自己处理。”她说。
“怎么处理?”
“发帖的人说得对不对?”
“……大部分是事实。但结论是错的。”
“那就让事实说话。”邱莹莹把湿透的刘海拨到耳后,“我物理从六十七到一百二十一,是王嘉兴教的。我不需要否认我接受过帮助。我只需要证明——我值得这份帮助。”
王嘉兴看着她。她站在雨后的暮色里,浑身湿透,头发凌乱,但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和他第一次在器材室看到她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她是冷的。现在,她是燃烧的。
“走吧,上去换件衣服。你这样会感冒的。”他说。
“实验楼里有衣服?”
“科创社活动室有我备用的校服。干净的。”
邱莹莹跟着他上了楼。活动室角落的行军床上果然有一套叠好的校服,王嘉兴递给她,然后自觉地退到走廊里,把门关好。
邱莹莹换上那件校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挽了两道。校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王嘉兴身上的一样。她站在活动室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还湿着,脸色有点苍白,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门外的走廊里,王嘉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换好了。”邱莹莹打开门。
王嘉兴转过头,看见她穿着自己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衣摆都快到大腿中间了。他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下。
“有点大。”邱莹莹说。
“……嗯。”
“走吧。”
“去哪?”
“机房。我要发一个帖子。”
学校机房在综合楼二楼,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邱莹莹用学生卡刷开一台电脑,打开学校论坛的页面。那个帖子已经盖到了四百多楼,底下的评论分成了两派——支持发帖人观点的和帮邱莹莹说话的,吵得不可开交。
她点击“发帖”按钮,在标题栏上打了个一个字:「回复」。
然后她开始打字。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反问。她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把自己如何被王嘉兴发现物理偏科、如何通过他进入王建国老师的竞赛班、如何从一个连受力分析都画不对的人一步步学到121分的过程,全部写了出来。
她写道:
“发帖人说我靠关系。是的,我确实靠了王嘉兴的关系才能进王老师的竞赛班。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想问所有人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给了你一个机会,而你没有浪费它——这算不算靠关系?
如果靠关系是错的,那我接受批评。但如果靠关系指的是接受了别人的帮助,那我想说——我们每个人都在接受别人的帮助。你们来学校上课,是接受老师的帮助。你们看参考书,是接受编者的帮助。你们在论坛上发帖,是接受网络和设备的帮助。人类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们不需要帮助,而是因为我们学会了互相帮助。
所以是的,我欠王嘉兴一句谢谢。不是欠他一个解释。
至于我配不配那个121分,下一次考试会让所有人看到。如果下一次我考砸了,欢迎你们继续批评。如果我考好了,也欢迎你们继续批评。因为批评可以让我更清醒,而夸奖不会让我多考一分。
最后,向所有因为我的事情受到打扰的竞赛班同学道歉。你们的优秀是我努力的目标,希望有一天我能配得上跟你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邱莹莹。”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送。
帖子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回复开始疯狂地涌进来。邱莹莹没有看。她关了电脑,站起来。
王嘉兴站在机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崇拜,也不是她习以为常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注视。
是骄傲。
为她骄傲。
“你写得太好了。”他说。
“你还没看完。”
“不用看完我也知道写得好。你是我见过的写东西最好的人。”
邱莹莹转过身。她的头发还没干透,刘海贴在前额上。王嘉兴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像个布袋,但她的眼神是沉的,稳的,像一块被大雨冲刷过的礁石。
“走吧。送我回家。”她说。
“啊?”
“天黑了。那段路路灯还没修好。”
王嘉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像是一盏灯被点亮了。
“好。”
他们走下综合楼的楼梯,走出校门,走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雨已经完全停了,地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空气被雨水洗过,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王嘉兴走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说话。
邱莹莹也没有说话。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王嘉兴。”
“嗯?”
“我在帖子里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知道。”
“有一句我没写。”
“什么?”
邱莹莹转过身面对他。她的脸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轮廓,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完全干透的水珠。
“你问过我除夕之后为什么躲你。我说是因为要高考了,不想分心。”
“……嗯。”
“那是实话。”她顿了一下,“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王嘉兴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剩下的实话是——我害怕。”她说,“害怕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你,而高考之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地方,那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巷子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王嘉兴站在路灯下,影子被光拉得又细又长。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深的安静。
“邱莹莹。”他说。
“嗯?”
“你刚才说的是‘如果真的喜欢上你’。”
邱莹莹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是什么意思?”王嘉兴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现在不到半个拳了,“现在已经有一点喜欢了吗?”
邱莹莹没有后退。她的耳根开始泛红,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不要得寸进尺。”她说。
“我是做科学的人,追求精确。”王嘉兴的嘴角翘了起来,小虎牙若隐若现,“如果一个物理量已经发生了,就不应该用‘如果’来描述。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你好烦。”
“那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至少有一点。”
邱莹莹转身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王嘉兴追上去,和她并排走着。他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跟在她旁边,嘴角一直翘着。那个弧度,如果邱莹莹此刻回头看的话,大概可以用“得意忘形”四个字来形容。
但她没有回头。
只是她的步伐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从快走变成了正常走。
从正常走变成了慢走。
巷子不长,但足够让两个人心跳的频率慢慢调成同一个节奏。远处石狮的海在夜色中轻轻地呼吸,把带着咸味的风送过来,吹在两个人的脸上。
这一次,他们的手没有碰到一起。
但影子碰到了一起。
在路灯下,两个影子交叠着,像两个正在慢慢靠近的行星。
春天快过去了。
夏天快要来了。
有些话,不用急。因为答案已经在路上。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