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从海上来
五月的石狮,空气里开始有了夏天的味道。
校门口的凤凰木开了花,一树一树的火红,像是要把整个春天积攒的能量全部喷薄出来。高三教学楼的气氛却和窗外的景色截然相反——倒计时牌翻到了“距离高考还有35天”,红底白字,挂在走廊尽头最显眼的位置,每天路过都能看到那个数字在变小。
邱莹莹已经不怎么看那个倒计时牌了。她的每一天都被切割成了精确的时间块:早上六点半到校,早读背语文古诗文和英语作文模板;上午四节课,课间十分钟用来做一道物理选择题;午休时间减半,剩下的半小时刷一套理综选择题;下午三节课,放学后去物理实验室找王嘉兴补习一小时;晚自习三小时,两小时分给数学和化学,一小时整理当天的错题;回家后再做一套物理专项练习,十二点睡觉。
她的草稿纸消耗速度越来越快。三天一本,每一页都画满了受力分析图、电场线、电路图和热力学循环。王嘉兴说她的草稿纸“比我的电路板还密”,然后第二天就送了她一箱A4打印纸。
“你买这个干嘛?”邱莹莹看着那一箱纸。
“给你当草稿纸用。本子太小了,限制思路。A4纸随便画,画完就扔。”王嘉兴把箱子放在物理实验室的角落,“而且便宜。一箱够你用一个月。”
“你怎么知道够用一个月?”
“我算了。你平均每天用六张纸,一个月就是一百八。这箱是两百张,有余量。”
邱莹莹看着那箱纸,没有说谢谢。但她第二天开始就用上了,画图的时候果然觉得宽敞了很多。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全真模拟考试。这次的试卷难度据说和高考基本持平,监考流程也完全模拟高考标准——金属探测仪、信号***、条形码、答题卡,一个不少。
邱莹莹坐在考场里,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她在草稿纸角落里写了一行字:“你值得。不要怕。”
那是她在论坛发帖之后,王嘉兴在微信上给她发的一句话。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打开手机看到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但她把这句话抄在了错题本的。
考试开始。
物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邱莹莹照例先花三分钟浏览全卷。选择题八道,实验题两道,计算题三道。最后一道计算题是一道电磁感应和力学的综合题——一个矩形线圈在非匀强磁场中下落,要求分析运动过程并计算最终的收尾速度。
她看到这道题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熟悉。这道题的类型,王嘉兴给她讲过不下五遍。
“非匀强磁场中的电磁感应,最重要的就是先写出磁通量随位置变化的函数,然后求导得到感应电动势。”他当时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磁场分布图,用不同颜色标出了磁通量变化的趋势,“很多人一看到‘非匀强’就慌,觉得不能用公式套。但‘非匀强’不是让你放弃公式,而是让你自己找出公式。”
邱莹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方程。
两个半小时后,考试结束。
邱莹莹走出考场的时候,林妙妙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最后那道物理题你做了吗?好难啊,我写到一半就放弃了——”
“做了。”
“你连那道题都会做?!”林妙妙的声音高了八度,“听说那道题是去年全国卷的压轴题改的!”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往教学楼外面走,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她忽然觉得,以前觉得那么难的题目,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再可怕了。不是因为题目变简单了,而是因为她变了。
考试成绩三天后公布。
邱莹莹的总分排在全校第一。物理单科:134分。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这次没有人再发帖质疑了。四月中旬邱莹莹的那篇回复帖在学校论坛上挂了整整三周,盖了将近一千楼。起初还有人在底下吵,后来吵的人越来越少,因为邱莹莹每一次周测的成绩都在稳步上升——118、125、128、131。数字摆在那里,比任何辩论都有说服力。
论坛上有一个人在那个帖子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我一开始也觉得邱莹莹是靠关系。但追了她的成绩变化之后,我发现我错了。一个靠关系的人不会进步这么快。一个真正靠关系的人,根本不会这么努力。”
这段话获得了三百多个点赞。
邱莹莹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当天晚上把这段话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叫“留着”的文件夹里。
“134分。”林妙妙在食堂里用筷子敲着饭盆,“莹莹你是人吗?你的物理分比我化学分都高了。”
“你化学本来就不高。”邱莹莹夹了一筷子青菜。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的物理已经从你最差的一科变成你最好的科目之一了!你让那些从高一就学物理竞赛的人怎么想?”
“他们不用怎么想。高考又不考竞赛。”
林妙妙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红烧肉:“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也应该找个学弟帮我补课。”
“找谁?”
“……我就随口一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邱莹莹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食堂的另一头,王嘉兴端着一碗面正在找位置。赵磊在他旁边,手里照例拿着一包薯片。两个人看到邱莹莹坐在窗边,赵磊正要往那边走,王嘉兴拉住了他。
“坐这边。”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的空位。
“怎么了?你不是平时都恨不得挨着她坐吗?”
“她在跟林妙妙吃饭,别打扰。”
赵磊用一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的眼神看着他,但没有再坚持。两个人坐下以后,赵磊忽然凑近了低声说:“对了,最近陈一鸣有没有再找过邱学姐?”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天跟她在一起补习你不知道?”
“补习是补习,平时是平时。”王嘉兴低头吃面,“我又不是她什么人。”
赵磊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都快把自己焊成一个恒温焊台了,你还说你不是她什么人?”
“什么意思?”
“你为她做的事,你心里没数?她现在的物理水平,有一半是你教的。她当初被人发帖子质疑,你怎么做的?你去找你爸把所有竞赛班的成绩记录调出来,把你辅导她的每一个阶段、每一次测试的成绩变化全部整理成表格,发给每一个质疑的人。你以为那张表没人看到?论坛上都传遍了——”
“那是她自己争气。”王嘉兴打断他,“我教的再多,她不学也没用。她考134分是她自己拼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人家问你是不是她什么人,你就说自己不是。人家进步了,你就说是人家自己努力。你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科学逻辑。”王嘉兴喝了一口汤,“自变量和因变量要分清楚。我的教学是外因,她的努力是内因。内因决定事物的本质。”
赵磊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团。
“你这种人,活该单身。”
王嘉兴没有反驳。他低头吃着面,余光却在往窗边那个方向扫。邱莹莹已经吃完了饭,正在收拾餐盘。她站起来的时候,王嘉兴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在笑,但比笑更温和,像是在想着什么让她安心的事情。
他想起了最近在解忧杂货铺上看到的留言。
高考临近,APP上的求助量明显增加了。很多高三学生在上面倾诉焦虑、失眠、压力大。他每一条都认真回复,但他发现,以前那个最活跃的匿名用户,已经很久没有在上面发过消息了。
她不需要了。
这个念头让王嘉兴生出一股复杂的滋味。一方面,他骄傲——她不再需要在深夜找一个陌生人来倾诉,说明她不再那么孤独了。另一方面,他又有一点失落——那个在深夜里对他说“我觉得好累”的声音,他再也听不到了。
但更多的时候,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解忧杂货铺是匿名APP。邱莹莹知道乔老板是他,但她从来没有当面提过这件事。她有没有意识到——她每一次在上面说的那些话,她的不安全感、她的脆弱、她对自己的怀疑——所有这一切的见证者,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如果她意识到了,她为什么从来不说?
如果她没有意识到,她又为什么在知道乔老板的身份之后,依然继续使用这个APP?
这些问题王嘉兴没有答案。他也没有去问。不是不想问,而是现在不是时候。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扰她的节奏。
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守好这个分寸。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邱莹莹在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往常更温柔,带着一点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妈妈说她刚从厦门开车回来,现在在石狮的家里。“你爸说你物理考了一百三十多,真的假的?”她问,语气里有一点不敢相信。
“真的。最后一次模拟考,134。”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邱莹莹听到了一个声音——她的妈妈,那个在中科院读过研究生、因为家庭放弃了深造、把所有期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的女人——在电话里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轻微的啜泣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妈?”
“没事。”妈妈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高兴。莹莹,妈妈很高兴。”
邱莹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是老城区错落的屋顶和远处隐约的海岸线。五月的阳光很亮,把所有的颜色都照得饱和了。
“妈,等我考完,你来石狮好不好?”
“好。妈妈一定来。”
挂断电话后,邱莹莹打开书桌上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妈妈这几年寄给她的信。她妈妈不常用微信,偶尔会手写信寄过来。信纸上的字迹娟秀,每一封最后都写着同一句话:“希望你像海风一样自由。”
邱莹莹以前不理解这句话。为什么要像风?风没有形状,没有方向,吹过去就没了。但现在她有点懂了。风不是没有方向。风从海上来,往远方去。它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不告诉任何人。
她把信一封一封地翻完,重新装回信封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等我考完,我们一起去看海。」
妈妈秒回了:「好。」
五月过去,六月来了。
倒计时牌翻到了个位数。石狮一中的高三教学楼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既紧张又亢奋,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在课桌上堆满了各种保健品,有人一边做题一边哭。也有人在走廊里大喊“老子拼了”,然后被班主任训了一顿。
邱莹莹是那种越临近考试越安静的人。她的话越来越少,做题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她不熬夜了——王嘉兴在五月中旬就警告过她,考前两周必须调整作息,保证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上床睡觉。
“你不是铁人。”他说。
“你也说过。”
“所以你要听你自己的话。”
邱莹莹听了。她每天晚上十点半合上书,十一点躺下。虽然躺在床上脑子还在转,但至少身体是休息的。
最后一周,王嘉兴没有安排任何新的补习内容。他只是每天下午出现在物理实验室,把她之前做错的题目重新整理了一遍,用便签纸标了优先级——红色是最重要的,黄色是次要的,绿色是“会了就不用看了”。
“红色有二十三道,”他把便签纸贴在一沓错题本上,“都是你在各种考试里反复踩过的坑。这一周什么都别做,就做这些题。”
邱莹莹接过那沓错题本。每一页错题旁边都有他的批注,蓝笔写解析,红笔圈关键点,绿笔画火柴人配图。
“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期末考也快了。不用管我了,你自己复习。”
王嘉兴摇了摇头。
“你考完再说。我期末考试那点东西,三天就搞定了。”
“你又吹牛。”
“我什么时候吹过牛?”他咧嘴笑了一下,“上学期期末考试我物理满分,年级第一。”
“你其他科目呢?”
“……不要问这么细节的问题。”
邱莹莹没有追问,但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走出物理实验室之前,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什么?”王嘉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崭新的保温杯。深蓝色,和他之前借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那个旧的我用了太久了,”邱莹莹说,“还给你。这个是新的,给你买的。”
王嘉兴拿起保温杯,转了转。杯身上光溜溜的,没有标签。
“这次没贴标签。”他说。
“不需要贴。本来就是你的。”
王嘉兴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笑起来。
“好。等你考完,第一件事就是用这个杯泡茶给你喝。”
“红茶。”
“当然红茶。我知道。”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学生回家自主复习。
邱莹莹在家的最后三天过得异常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上午复习语文和英语,下午复习理综,晚上看看错题本和公式卡片。王嘉兴每天傍晚给她发一条微信,内容固定——一道物理选择题加一个橘子表情。
她每道都做。做完回一个句号。
考试前一天晚上,邱莹莹在家收拾文具和证件。她把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装进透明笔袋里,又在笔袋的夹层里放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是王嘉兴在某次补习结束后随手画的“物理公式全览”。他把高中物理所有重要公式用最简练的方式整合到了一张A4纸上,左边是力学,右边是电磁学,底下是热学和原子物理。每个公式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标注——“这个最常考”“这个不用背但要会推”“这个考过三次了看看就行”。
邱莹莹把这张纸缩小复印了一张,折成拇指大小,塞进笔袋夹层。
不是要作弊。就是带着会觉得安心一点。
然后她给王嘉兴发了最后一条考前的微信。
「明天高考。」
他秒回了。
「嗯。」
「你紧张吗?」
「说实话?」
「嗯。」
「比你第一次来物理实验室的时候还要紧张。紧张到焊坏了两块板子。」
邱莹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正是因为你都不紧张,我才替你紧张。总得有一个人在紧张,才平衡。」
邱莹莹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考完最后一科,你在校门口等我。」
「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句。
「有件事,考完告诉你。」
王嘉兴这次没有秒回。“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轮,最后只冒出一个字。
「好。」
高考那两天,石狮的天气异常凉爽。
六月的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湿和凉意,把考场的窗帘吹得轻轻晃动。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每场考试都能看到窗外那片被风摇动的凤凰木。
语文考试。她写得很快,作文花了四十五分钟,写了一篇关于“成长与告别”的议论文。她在结尾处写道:“告别不是遗忘,而是把一段时光收进心里,然后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压轴题有一定难度,但她做了出来。检查的时候发现前面一道选择题审题有误,及时改了过来。
英语考试。听力有一题没听清,她根据上下文推测了一个答案,其他部分都很顺手。
最后一科,物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邱莹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浏览全卷。她闭上眼睛,做了三个深呼吸。然后在草稿纸角落写了两个字:会的。
然后她开始答题。
选择题前四道都是基础题,她做得很快。第五道是一道关于光电效应的题目,她画了一个光电效应方程,代入数据,算出逸出功,选出了正确答案。第七道是电磁感应的图像题,她在草稿纸上画了磁通量随时间变化的曲线,然后求导得到了感应电动势的变化规律。
实验题考了测定重力加速度和验证动量守恒定律。她每个步骤都写得很详细,误差分析也填了。
计算题第一道是力学综合——一个滑块在斜面上滑下,经过一段粗糙水平面,最后压缩弹簧。她画了受力分析图,分段列了动能定理方程,联立求解。答案算出来以后用能量守恒验算了一遍,没错。
第二道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她画了洛伦兹力方向,用左手定则判断了偏转方向,然后列了圆周运动方程。半径算出来是0.12米。她验算了一遍,没问题。
最后一道。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题目。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它太难。
是因为她认识这道题。
这道题的题型、模型、设问方式,和王嘉兴在四月份讲过的一道竞赛题几乎完全一样。那是一道关于导体棒在非匀强磁场中运动的题目——当时她做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受力分析到能量守恒到微分方程到收尾速度,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王嘉兴在讲完以后跟她说:“这道题你记住了。不一定要考一样的,但这个模型是经典中的经典。”
他真的说中了。
邱莹莹握紧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她的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激动。像是你在漫长的旅途中,忽然看到了目的地的轮廓。
她写了一页草稿纸,又写了一页。最后把答案工工整整地誊写在答题纸上。
收尾速度:1.7米每秒。运动过程中导体棒的速度随时间呈指数衰减,时间常数0.34秒。
她放下笔,合上笔帽。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她没有检查。这不符合她一贯的风格。但这一次,她想任性一下。因为她知道,会的就是会的。不会的,再检查也不会。而且她太累了。累到脑子已经停止了运转,只剩下一个念头——结束了。
窗外,凤凰木的红花在风中摇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坐在光斑里,安静地等着终场铃响。
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考场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有人在走廊里尖叫,有人把草稿纸扔向天花板,有人抱着邻座的同学嚎啕大哭。
邱莹莹没有叫,也没有哭。她把笔袋收好,起身走出考场。
脚步是轻的。
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操场,往校门口走。操场上已经有考生在庆祝了——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拍照。她看着这些画面,觉得一切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声音是模糊的,色彩是饱和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王嘉兴站在校门外的凤凰木下。
他穿着石狮一中的校服——干干净净的,拉链拉到了胸口以上。头发还是有点乱,但比平时好很多,大概出门前试图梳理过。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那种花店里包装精美的花束,而是一束用报纸包着的栀子花,大概是从他家露台上摘的。
看到邱莹莹走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隔着一道校门,面对面站着。铁栅栏门已经打开了,但周围的考生和家长太多,来来往往的人潮把他们挤到了一边。
“你考完了。”王嘉兴说。
“嗯。”
“物理怎么样?”
“最后一道题,是你讲过的。”
“我知道,”他咧开嘴,小虎牙亮闪闪的,“我看到考卷了。教工群里有人发了。”
“你提前知道?”
“考完语文以后知道的。”
邱莹莹盯着他:“你知道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不需要。”王嘉兴认真地说,“你会做。我知道你会做。”
邱莹莹站在校门口,站在六月午后的阳光里,站在这三个字的余韵里。周围是喧闹的人群,是欢呼和泪水,是纸张翻飞和拥抱。但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心里——你会做。我知道你会做。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从她在器材室摔了他的无人机开始,从她在文化节上逃跑开始,从她说“物理六十七分”被人当众拆穿开始。他对她的信任,从来不需要她证明什么。
邱莹莹接过那束栀子花。花瓣被报纸包着,有点皱,但香气浓烈,扑鼻而来。
“你之前说的,”王嘉兴问,“考完了告诉我一件事——是什么?”
邱莹莹低下头,闻了闻栀子花的香味。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王嘉兴。”
“嗯?”
“你的物理教学法,对我已经没用了。”
王嘉兴的表情从期待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慌张。他的嘴张了又合,眉毛拧成一团。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毕业了。你教不了我了。”
“学姐——”
“所以。”邱莹莹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校门的界线,跨过了“学姐和学弟”的身份,跨过了十七岁和十八岁之间那段微妙的距离。
“你不用再给我补物理了。以后,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见我。除了补课以外的任何方式。”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她排练了无数次的台词不是这一句。她原本准备的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或者“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把那张纸条塞给他。
但说出口的不是任何一句排练过的台词。说出口的是一句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的话。而恰恰是这句话,最真。
王嘉兴站在那里,栀子花的香气飘在他们之间。他的眼睛从茫然到明亮,从明亮到发光,从发光到——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任何方式?”他问。
“……别让我重复。”
“那——看电影算不算?”
“算。”
“一起去图书馆呢?”
“算。”
“吃饭、散步、去海边——”
“都算。”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压下快要烧到耳根的热度,“你废话好多。”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王嘉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邱莹莹定睛一看,是“心语”的升级版——比上次那个更小巧了,变成了一个戒指大小的指环,指环顶端有一圈极细的LED灯带。
“这是三号版本。”王嘉兴说,“无线连接,戴在手指上就行。”
他把指环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指环,戴在食指上。指环一接触到皮肤,LED灯带就亮了起来——不是蓝色,也不是金色,而是一种她从来没在“心语”上见过的颜色。
温柔的粉色。
和除夕夜那个“信号干扰”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个粉色,”王嘉兴说,“不是信号干扰。”
“……那是什么?”
“是我给你写的专属算法。”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稳,“当一个人的心率在72到82之间,皮肤电导在某个特定区间,体温比平时高零点三度——就是这种颜色。我收集了从去年九月到现在的所有数据样本,分析出来只有在你面前才会触发。”
邱莹莹低头看着指环上那圈温柔的粉色光芒,沉默了许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数据的?”
“……第一次在器材室。”
“那次不是摔坏了吗?”
“数据卡没摔坏。”
邱莹莹把戴指环的手放在胸口前。灯光在她指间跳跃,像一颗缩小的、会发光的心脏。她忽然想起解忧杂货铺上那些深夜的对话,想起那些“天不会塌”的安慰,想起他不讲道理的物理课和那些丑得可爱的火柴人,想起除夕夜的投影和那个歪歪扭扭的无人机钥匙扣。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原来从第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用一种只有他懂的方式,记录她、靠近她、等待她。
“王嘉兴,”她抬起头,“你知道这个粉色在光学上叫什么吗?”
“什么?”
“品红。它不是光谱上的颜色。它不存在于彩虹里。它是红光和蓝光叠加的结果——是两种波长不同的光混在一起,被人的大脑创造出来的颜色。”
“所以?”
“所以它不是‘真实’的颜色,是大脑的错觉。”邱莹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道物理题的答案,“但是物理老师教过我——错觉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因为如果没有真实的光,就不会有错觉。”
她把戴着指环的手伸过去,碰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碰手指。
王嘉兴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他的大脑里大概有一万句话在翻涌,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我可以牵吗?”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自己。”邱莹莹说,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你是做科学的人。数据摆在这里,你还需要问什么?”
王嘉兴没有再问了。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还是温热的。和第一次握手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没有人先松开。
指环在他们交握的手指间发着温柔的光,粉色一圈一圈地闪烁,像是谁在夜色里放了一盏小小的灯。
校门口的人群还在喧闹。有家长在拍照,有学生在拥抱,有老师在笑着挥手。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凤凰木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身上。
王嘉兴低头看着邱莹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那个永远冷漠、永远得体、永远把情绪藏在心底的校花——此刻脸红得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想承认的小孩子。
“你在看什么?”邱莹莹被他看得不自在了。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有的。你没戴‘心语’,但我能看出来你现在是什么颜色。”
“什么颜色?”
王嘉兴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那个笑里有虎牙,有光,有从去年九月攒到现在的所有耐心和等待。
他们牵着手走出校门,走在被凤凰木花瓣铺满的巷子里。这条巷子他们走过无数次——器材室事件后的第一次见面、文化节后的第一次深谈、除夕夜的烟火、每一次补习后的道别。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而记忆是暖的。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邱莹莹停了下来。
眼前是大海。石狮的海不是什么知名的景观海滩,没有白沙和椰子树,只有深灰色的礁石和远处一望无际的蓝。风很大,把海浪一波一波地推上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邱莹莹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妈妈说的话:希望你像海风一样自由。
她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有一点点像了。
“王嘉兴。”
“嗯?”
“高考结束了,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王嘉兴站在她旁边,手还握着她的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有很多话想说。但今天只说一句。”
“什么?”
“谢谢你摔了我的无人机。”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认真。
“如果没有那一天,”他说,“我大概到现在还只是远远地看着你。像操场上其他人一样。”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在空气里。但邱莹莹听得很清楚。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这个力度,大概相当于心率上升了五跳。
不需要“心语”,他也能感受到。
远处,石狮一中的教学楼在暮色中安静地矗立着。物理实验室的窗户还开着,大概是谁忘记关了。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跑步,篮球场上有投篮的声音。那个歪轮子的小木头车还放在科创社活动室的角落里,那个写着“王嘉兴的——借给邱学姐用”的保温杯还放在实验室的讲台上。
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地。
但他们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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