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天津。
老周家的争吵过去之后，家里的气氛一直紧绷。客厅的沙发茶几上还留着上次争执碰过的茶杯印，父子二人吃饭时极少说话，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压抑。老周心里又气又痛，气的是儿子全盘否定自己信奉一辈子的线下履约、契约为本的生意逻辑；痛的是，他清清楚楚看见，周凯心里憋着一股劲，要干出一番事业证明父辈已经落伍。
周凯白天泡在电脑前面，翻看大量暖通直播间的回放，研究同行的话术、投流逻辑、供应链渠道。短视频行业爆发，大量中小商家靠着直播间低价模式短短一两年快速起盘，一个个财富故事在网上到处流传，深深刺激着急于证明自我的年轻人。
他没有再去找辛诺森联盟申请恢复合伙人资格。上次私自更换设备内部传感器酿成项目故障、被联盟取消授权这件事，在圈子里多少留下一些闲话。周凯不愿意再回到那个体系下接受一堆条条框框的管束。他的思路很直接：既然旧体系不认可自己，那就自己搭建一套新的赛道。
晚饭，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红烧鱼、炒青菜，米饭盛好摆到每个人面前。老周扒拉着米饭，终于开口。
“你真打算一门心思扎进网上卖货？”老周把饭碗放下，眉头紧锁，“网上那一套，靠喊口号、靠低价冲量。工程暖通，不是快消品。一台水力模块、一套热泵机组，涉及安装、调试、售后，直播间点一下下单，后面工地一大堆事怎么办？线上把价格压得极低，最后只能在配件上面动手脚。贺教授生前反复讲契约，工程的根基是实地落地，不是直播间的热闹。”
周凯抬起头，少年人的锐气毫无遮掩。
“爸，时代不一样了。您年轻的时候，要拿项目，就得跑工地、跑饭局，一杯一杯喝酒，跑断腿才能见到甲方。现在短视频，全国的客户都能看见你。不是契约过时了，是获客的手段过时了。死守老办法，生意只会越来越萎缩。”
“手段可以变，人心的底线不能变！”老周声音拔高，“直播间为了冲销量，要极致低价，低价从哪里来？无非就是压缩配件成本。到时候大批减配设备流到工地，后期项目批量出事故，到时候要赔多少钱？”
“我不一定就要做减配。”周凯嘴上反驳，但内心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找供应链把整机成本压下来，“我可以先试一试，不一定就会走到那一步。”
坐在一旁的母亲看着父子二人又要吵起来，连忙打圆场：“好好说话，吃饭呢。”
但父子俩已经收不住话头，你来我往争执不休。老周苦口婆心摆自己几十年做工程见过的惨痛案例；周凯不断列举短视频行业一夜起盘的商业故事。一顿晚饭，吃得不欢而散。晚饭结束，周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他打开电脑，列出来一份创业筹备清单：注册公司、租赁办公场地、招聘短视频编导、主播、剪辑，对接代工厂。启动资金，他打算从家里争取一笔资金。
另一边，林小柚家中，氛围和老周家截然不同。
晚饭桌上，林小柚把自己完整的方案摊在父亲林建国面前。二十六岁的姑娘，刚读完暖通工程硕士，自己自学完短视频剪辑、账号运营。她反复强调自己和市面上暖通直播间的区别：不做直播间低价卖货，短视频只做科普，拆解设备、复盘工地故障、转载贺教授的技术文稿，所有咨询客户全部导流到线下工程商，成交、施工、售后全部线下完成。短视频仅仅是宣传工具，绝不直接在线上交易设备。
林建国是辛诺森初代核心合伙人，一辈子做线下工程，对线上同样心存戒备，但他愿意听女儿把整套逻辑讲完整。
“小柚，不靠直播间卖货走量，那做账号靠什么盈利？”
“账号本身不赚钱。”林小柚解释，“账号的价值是筛选意向客户。短视频科普过滤掉只追求最低价的客户，留下来的是真正重视工程品质的客户，线索给到线下合伙人。我们不靠短视频直接赚产品的差价。”
林建国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内心半信半疑：“想法听着逻辑通顺，但圈子里所有人做直播，都是为了直播间卖货冲销量。只做科普不售货，同行会嘲笑我们浪费流量。”
“流量不是必须用来卖货。流量也可以用来传播正确的工程理念。”林小柚眼神坚定，“工具本身没有对错。有人拿刀伤人，也有人拿刀做手术。短视频就是那把刀，怎么用，取决于使用的人。”
林建国思索很久：“我可以给你一笔小预算试一试。但是有两个硬性条件：第一，预算额度卡死，不许无限追加投入；第二，一旦出现为了流量夸大宣传、虚假话术，立刻停掉账号。不能拿父辈积攒的信誉去赌。”
“我答应。”林小柚郑重点头。
两代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线上创业构想，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春天，正式拉开序幕。
周凯很快拿着创业计划书去找老周，希望拿到一笔不小的家庭启动资金。老周坚决不同意大笔拨款。父子矛盾再度激化。最后闹到，老周拗不过儿子的死缠烂打，只肯拿出一笔有限的钱，并且反复警告，不许为了低价牺牲产品品质。周凯嘴上答应，心里却已经有自己的算盘。拿到钱之后，立刻租办公场地，招聘短视频团队。
周凯的思路很直接：先把直播间数据做起来，流量先做爆，等规模做大，再慢慢把供应链品质提上来。先活下来，再谈理想。
就在两家为两代人的理念拉扯的时候，夏森这边，南京试点的筹备正在稳步推进。徐舜已经和南京三位筛选出来的种子合伙人完成线上对接；河北李总的工厂，已经启动水力模块高湿防腐版本的图纸修改。
可一条消息传到夏森耳朵：南京本地老牌批发商已经放出话，要想尽办法干扰辛诺森的试点。
同时，广州恒诺工厂，半自动化辅助产线改造图纸定稿，设备采购流程启动。董林却因为母亲需要留院观察，天津广州来回飞，身心俱疲。儿子高三的模拟考试成绩开始波动，少年承受着巨大的升学压力。
这天夜里，董林忙完广州线上会议，坐在阳台抽烟。爱人走到他身边。
“你看看孩子最近的成绩单，心态起伏很大。奶奶住院，你又两头跑，家里很多事他看在眼里。”
董林望着楼下的夜色，内心满是愧疚。事业的机遇就在眼前，可家人的陪伴，正在被无休止的工作不断挤占。
而千里之外，陆铭的电商公司，资本资金已经到位。大批短视频账号矩阵注册完成，供应链团队四处对接小代工厂，定制仿主流品牌外观的低价暖通设备。一场席卷行业的线上商战，已经在幕后悄悄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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