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盖过了惨叫。
秤杆捅进眼眶时，那男人连手里的鱼都没来得及放下。
行凶的是陈有福。
市场里摆了十二年摊的陈有福。卖鱼从不缺斤短两的陈有福。谁家孩子路过都要塞颗糖的陈有福。
灰雨落下的第七天，这条街最后一个好人，疯了。
七天前灰雨刚落时，他还把自家遮雨棚让给三个没带伞的学生，自己站在雨里，湿透了半边肩膀。
没人想到是他。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此刻他扔掉秤杆，站在雨里，仰着脸让雨水淋，笑得满足而安静，像个终于做完作业的孩子。
陆沉站在三步之外，撑着那把伞沿破了三个洞的黑伞，看着这一切。
他没挤进人群，也没躲远，就站在那个看热闹的和看门道的中间，刚好够他把全场看全的位置。
雨水顺着伞洞滴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扫过人群里每一张脸，惊恐的、麻木的、幸灾乐祸的、悄悄摸手机的。
陆沉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市场东头，不动了。
那个泼皮无赖，外号叫赖子的，蹲在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半根烟，看陈有福的眼神，跟看一条被割了腮的鱼一模一样。
那眼神让陆沉心里一沉。
不是因为他觉得赖子冷血。是因为他太正常了。
七天，整整七天。市场里天天有人发疯，有人自残，有人把老婆捆在雨里，有人半夜站在楼顶往下唱戏。所有人都在崩，唯独赖子，一天比一天正常。
陆沉想起这七天赖子的轨迹：他照常收保护费，照常躲雨，照常骂骂咧咧，连那根烟抽到第几口都跟往常一样。
别人崩溃时他在看热闹，别人平静时他还在看热闹。
一个人得多冷漠，才能在这样一场雨里，连头发丝都不乱。
陆沉的目光又转回陈有福。
那个男人还在笑，嘴里不停念叨着四个字。陆沉听清了
"这下干净了，这下干净了。"
陆沉盯着那张脸，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陆沉把伞往上抬了抬，雨丝斜着扑了他一脸。
他记起一件事。三天前那场夜雨，他为了抄近路穿过菜市场，把伞骨刮断了，半宿淋着雨回来。第二天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什么事都没有。
而他隔壁楼那个每天喂流浪猫的女孩，昨天淋了半场雨，今早就开始发烧说胡话。
同样是淋雨，有人没事，有人倒下。
陆沉没去扶那个倒在雨里、血流了一地的摊主，也没去管蹲在地上发呆的陈有福。
他转身，往小区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心跳稳定得像块石头。
八天，他摸出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规律：这雨不淋坏谁，它专记好人。
而他，刚好知道下一个是谁。
人群外圈，老周贴着铁皮棚柱，脸色发白。他也在看，但他看的是那些看热闹的人。
身后，老周喊了他一声："小陆！"
陆沉停住，没回头。
"你……你刚才在看什么？"老周的声音有点抖，"我看你看了赖子半天。"
陆沉沉默了几秒。
"老周，"他说，"明天早上，你留意一下三栋那个喂猫的女孩。"
"什么意思？"
"别问。你盯着就行。"
老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他看看地上那个还在笑的男人，又看看陆沉走远的背影，总觉得这个年轻人刚才说的话里，藏着一件他不敢细想的事。
夜里十一点。
陆沉关掉电脑，屏幕上是一张他随手画的表格。人名，淋雨时长，善意记录，他按管闲事、让棚、扶人等行为打钩，钩越多的，排在上面。发疯时间。七天，四十二个人，数据越拉越像一条线。
他在陈有福那行画了个叉。停了一下，又补了一笔：这人淋雨时间不长，善意钩子却最多。
这是表格里唯一一格对不上的地方。
按他三天来摸出的规律，淋雨越久、越心善的，越先出事。
可陈有福淋雨时间明明不长，甚至比不上市场里那些天天在外面跑货的。
陆沉盯着那格空，想了想，没划掉它。他在旁边写了个问号，用笔尖重重点了一下。
然后他在赖子那行画了个圈——淋雨时间最长，善意记录为零，至今正常。
两条线，一个方向，除了陈有福那个刺眼的问号。
陆沉又划掉几行，那几行是雨天没出门、或者全程躲在家里的人。他们的发疯时间一栏，全是空的。
雨不是第一位的。
淋到雨的人里，那些平时最心软、最爱管闲事、最见不得别人受苦的，最先出问题。
而那些早就不在乎别人死活的人，反而稳如泰山。
可陈有福呢？他淋雨不算多，善意却最重。
陆沉盯着"善意记录"那四个字，慢慢把笔放下了。
他想，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有些人不是被雨淋坏的，是先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然后才坏的。
雨影。
他三天前在楼下见过一次，隔太远，以为是幻觉。现在它就在楼下，七十米外，路灯下的雨幕里，站着一个东西。
那是个人形，撑着一把干净的伞，伞沿一滴水都没挂。它站在三栋单元门口，面朝楼道口，正对着白天那个扶老人过马路的学生住的窗户，微微歪头，像在笑。
陆沉的手指停在窗帘边缘，没有动。
那个学生，陆沉认识。大三，土木系的，前几天灰雨里一个老奶奶摔了，别人都绕道走，就他冲上去扶。老奶奶没沾到多少雨，他自己淋了一身。
现在雨影正对着他的窗，笑。
陆沉盯着那把干净伞。
那东西没有转头看他。
但陆沉知道，它一定知道他在这里。因为它站的位置，刚好是能从楼道口看到陆沉窗户的、唯一的角度。
它在等什么。或者，它在挑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陆沉把窗帘最后一条缝拉上，退回到黑暗里。
他没有立刻睡。他站在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什么也没有。他又等了五分钟，确认那东西没有上来，才回到桌边。
桌面上那张表格，他盯着那个喂猫女孩的名字，慢慢把笔帽拧开，在那行数字旁边，画了个圈。
他想，明天早上，得让老周盯紧一点。
他想起三天前那场雨，自己抄近路穿过菜市场，把伞骨都刮断了，半宿淋着回来——却没把伞让给任何一个没伞的人。
爷爷那句话他带了十年。今天，他至少能送一句话。
然后他做了件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他翻出手机，找到那个学生的号码，大三土木系，那天扶老奶奶时他记下过。陆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今晚别拉窗帘。"
发完他就关了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那句话会不会救那个学生。他甚至不确定那个学生会不会看。他只知道，如果雨影真像他想的那样挑人下手，那有些事，他不能装看不见。
他盯着那扇窗，直到凌晨两点。
灯灭了，是学生自己睡的。
他松了半口气。
窗外，雨还在下。灰蒙蒙的，把整座城罩在一层洗不掉的脏里。
可楼下那把干净伞，还站在雨里，没走。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