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雨落到第十天的晚上,小区里来了个陌生男人。
他敲开陆沉的门,说自己姓方,是物业临时推出来的"互助队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每人手里都拎着一袋东西,有米,有蜡烛,有半箱矿泉水。
"陆同学,"老方笑得热情,"我们想搞个互助队,大家一起共渡难关。你懂这个雨,是咱们小区的定海神针,想请你出山,当个顾问。"
陆沉看着那几袋物资,没接。
"互助队,谁都能进吗?"他问。
"当然!"老方拍胸脯,"咱们一个楼的人,本来就是一家人。有困难大家一起扛,有物资大家一起分。"
陆沉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东西留下,我当顾问。但我有三条规矩。"
老方眼睛一亮:"您说。"
"第一,我不免费算命,信息换物资,规矩不变。"陆沉说,"第二,你们怎么分物资,我不参与,也别问我。第三……"
他看着老方,一字一句:"不管谁出事,别来找我救人。我只管算,不管救。救人是你们互助队的事。"
老方愣了一瞬,随即笑道:"那当然,那当然!我们互助队就是干这个的!"
陆沉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门外,老方带着人离开,脚步声渐渐远了。陆沉站在门边,没动,过了很久,才把物资提进屋,放在墙角,没有拆。
他坐到桌边,翻开那本越来越厚的册子。
这是他的档案。
从第九天开始,他给每户人家都建了档。名字,门牌,家里的物资,谁有几口人,谁这几天淋过雨,谁在群里说过什么话,谁的善意暴露高,谁的善意暴露低,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靠"信息换物资",他几乎摸清了整栋楼。
他翻到老方那页,想了想,提笔补了一行:"老方,三楼,前天开始主动组织互助队,昨夜在群里号召大家捐物资。善意暴露:中。疑点:他第一个跳出来,过于积极。"
陆沉又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发现一个规律。
互助队成立之后,楼里确实热闹了一阵。有人捐米,有人捐水,有人把囤的药分出来,说"一家人不分你我"。表面上看,这座楼前所未有地团结。
可陆沉看的不是表面。他看的是——谁在捐,谁在藏。
捐物资的人里,有一大半是善意暴露高的老好人,他们真信"一家人"。而那些善意暴露低的、平时最精明的,一个都没捐,也没吱声,就蹲在暗处看着。
陆沉合上册子,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轻声说了一句:
"抱团取暖?"
"这楼里的人,取暖之前,都在想着怎么先让别人掏柴火。"
雨下到第十二天,情况开始不对。
先是停水。然后,网断了。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有人发了一串乱码。之后,整个小区陷入一种漫长的、被雨泡胀的沉默。
物资越来越值钱。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门越关越紧。有人开始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不知道去翻什么。
陆沉缩在屋里,靠着前些日子攒下的物资,过得不算难。但他看得出来,楼里有人开始撑不住了。
这一天傍晚,老方又来了,脸色比上次难看。
"陆同学,"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怎么了?"
"二楼那个张大爷,今早被发现,死在楼道里。"老方搓着手,"死得……跟林柚一样。干干净净,一滴雨没沾。"
陆沉没说话。
他翻开册子,找张大爷那一页。几乎空白,只有个门牌号,和一句"未记录言行"。
断网之后,他的耳朵就聋了一半。张大爷平时不出门、不在群里说话、善意行为全发生在门内,他连张大爷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档案里这个人,是一张近乎空白的页。
雨影没变,瞎的是他。
陆沉盯着那页空白,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第一次尝到一种失控感——这栋楼正从他的信息网里滑出去。
"现在楼里人心惶惶。"老方试探着说,"大家都在传,说是雨影……在挑人。有人提议,要不,咱们把楼里那些……那些善人,集中保护起来,免得连累大家。"
陆沉抬眼看老方:"集中保护?"
"就是……"老方干笑一声,"把他们安排在楼顶那个空房间里,大家轮流看着,算是隔离。这样雨影就不会来找咱们了。"
陆沉看着老方,看了很久,久到老方后背有些发毛。
"老方,"他缓缓说,"你说的那个'隔离',是怕他们连累你们吧。"
老方脸色一变:"陆同学,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为了保护他们!"
"保护他们,还是保护你们自己?"陆沉说,"你想清楚。如果雨影真像你说的,是冲着善人来的——你觉得,把善人关起来,雨影就会放过你们这些'不善'的人?"
老方愣住。
"它要的是善意。"陆沉一字一句,"你把善人关起来,它只会觉得,你怕它。你越怕,它越要找上门来。"
老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又挤出个笑:"陆同学,话不能这么说……你懂的,我这也是为了大家伙好。反正,都是为了大家好。"
嘴上认输,脚却没停。他转过身,声音还是热的:"那我先回了,陆同学,你好好歇着。"
陆沉看着他离开,慢慢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他知道,老方那个"隔离"的提议,只是第一步。楼里的人已经开始动心思了,当大家发现"善人"是靶子,第一个念头不是保护他们,而是"把他们交出去,我就能活"。
这就是人。
陆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楼门口,老方正跟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那几个人边听边点头,目光不时往楼上瞟。
陆沉知道,他们要动手了。
他本可以不管。反正那些善人,跟他非亲非故。他信息换物资,谁也不欠。
可他低头,看见桌上那半把猫粮——林柚留下的那半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愣住的事。他打开册子,翻到一页空白,提笔写下一行字,写完又用力划掉,划得纸都破了:
"我不救。救人是他们的事。"
他盯着那行划痕,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陆沉知道,自己必须学会心冷。这雨一天不歇,善心就是催命符。他得把自己磨成一块石头,才能在这楼里活下去,林柚就是心太软,才被盯上的。他不能走林柚的路。
可他把那行字划掉的时候,手指在抖。
他想,也许他已经开始变成那种人了——那种能在别人被献祭时,冷眼旁观、甚至觉得"他们活该"的人。
陆沉压下那股不安,重新摊开一页纸,这次写得稳。那是一份名单,全是楼里善意暴露最高的老好人。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掂量每个名字的分量。
写完,他把名单压在册子最下面,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楼下的暗处,有几个人影,正往二楼张大爷家摸过去。
陆沉没有动。
他只是在心里想:如果雨影真像他想的那样,只认善意,那这场"献祭",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
他等着看。
看这场"献祭",最后烧到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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