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是自己找上门的。
那天傍晚,顾烬蹲在操场边磨刀,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蹲到他旁边,看了他半天,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出城猎兽,不带我,亏了。"
顾烬抬头。少年十七八岁,脸上蹭着机油,眼珠子亮得吓人,指头缝里全是黑泥。
"你会什么?"
"我会让灰兽在碰到你之前先炸成烟花。"少年往地上一坐,掰着手指头数,"电磁脉冲、绊索雷、声波陷阱、柴油喷枪——你只要给我废铁和柴油,我能把收容所围墙外五百米变成雷区。"
"你叫什么?"
"阿澈。没有姓,捡来的,灰雨里捡的。"他咧嘴笑,"收容所的人都叫我'废铁',因为我说什么都是废铁——直到我把废铁变成枪。"
顾烬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明天出城。你负责车。"
"成交!"阿澈一骨碌爬起来,跑出两步又回头,"对了顾哥,你那把刀——开刃开歪了。回头我给你重新开。"
顾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确实歪了。他自己都没看出来。
阿澈的"车",是收容所西边废车场里一台趴窝的军用卡车。
发动机烧了,底盘锈穿,四个轮子瘪了仨。可阿澈只花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就让它重新咆哮起来——拆了三台报废车的零件拼装,车斗焊上钢板,驾驶室顶上装了一盏从殡仪馆拆来的探照灯,车厢里塞满了自己焊的玩意儿。
"给它起个名吧。"阿澈拍着车门,"它是咱小队的腿。"
顾烬围着车转了一圈。钢板上的焊疤歪歪扭扭,像一道一道的疤。
"叫灰隼。"他说。
猎杀小队就这么成立了。
顾烬——灰瞳,能"看"兽的弱点;周铁——老兵,管枪管指挥;阿澈——机械师,管车管陷阱;外加猎兽队里两个信得过的兄弟,一个姓何,一个姓马,都是能扛刀的主。
五个人,一台车,出了城。
第一次正经猎兽,他们挑了国道边上的一窝"灰獾"——比灰狼小一号,但肉质好,皮能换药。
顾烬负责引。
他提着一块带血的肉,在獾洞前晃了三圈,五只灰獾全红了眼,追着他的后脚跟冲出来。
"跑!往坡上跑!"周铁吼。
顾烬跑。灰獾追。跑过坡顶,阿澈一按开关——
"轰!"
埋好的绊索雷炸开,泥沙混着兽血扬了满天。三只灰獾当场没了声息,剩下两只被震懵了,刚站起来,顾烬的刀就过来了。
一刀一只。干净利落。
事后清点:五只灰獾,三张完整皮,两副骨架,外加两颗灰核。
"这买卖能干!"老何乐得直搓手。
周铁没笑。他蹲在獾尸旁边,用刀尖拨开兽腹,看了看里面,又抬头看了顾烬一眼:
"你引兽的时候,没碰兽血吧?"
"没。"
"那就好。"周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顾烬,你本事大,我管不住。但有一句话我撂这儿——你迟早得栽在你这双眼上。"
顾烬没接话。
夜里,他们把兽皮和兽核运回收容所。顾烬拿着自己那份份额,去黑市上赎回来两个灰变者——一个五十多岁的哑巴老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都是被刘二卖出去的。
哑巴老头被放回来的时候,抖着手指,朝顾烬鞠了三个躬。
姑娘不说话,一双眼睛直愣愣的,像吓丢了魂。
顾烬把他们都安置在隔离区,又去找老钟要了两管药。老钟收了药,压低声音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被卖走的人都去哪了。"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前天有个被赎回来的灰变者,夜里发疯,我给他打了镇静剂,他抓着我的袖子说胡话——他说,他在被押走的路上,看见过一队穿灰袍的人,押着几个年轻姑娘,往灰域方向走。姑娘们袖口都绣着灰莲。"
顾烬的呼吸顿了一下。
"其中有一个姑娘,手里攥着一本《高等数学》。"
他回到北楼,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月光照在手背上。灰纹无声地爬着,像一道正在生长的疤。
灰莲。
《高等数学》。
他攥紧了那张学生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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