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库的门是开着的。
陆明站在门口，一只脚还没迈进去，就看见十几个魔兵扛着钱箱，在屋里来来回回，像搬家。
箱子在门边摞了半人高，一只一只往外走。靠墙的架子，已经空了一半。
"住手。"陆明说。
没人理他。
屋子正中站着个人，背着手，看魔兵一箱一箱地往外抬。三十来岁，灰袍，脸型跟灰牙有七分像，笑起来，也有七分像。
"总监。"他回过头，笑得很客气，"听说你昨晚接管了后勤处，辛苦了。"
"副处长。"陆明说，"你从北线回来了。"
"今早到的。"灰二说，"一进城，就听说我哥被人关在金库里。不放心，先把他的东西，挪个安全的地方。"
"备用库房，是魔王军的库房。"
"登记是登记，东西是我哥的。"灰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手令，三个月前，我哥亲手写的。"
陆明接过来。
纸上字迹工整，落款灰牙，日期是三个月前。
后勤处备用库房，处长不在时，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违者，以谋反论。
"三个月前就写好了？"
"我哥一向周全。"灰二说，"他常说，凡事先写下来，比事后吵省事。"
陆明把手令还给他。身后，焰琦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了进来。
她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些空架子，目光一格一格扫过去，最后停在最里面的一格。
那里有块木牌，字迹工整。
【焰琦，北线军粮垫付款，一千二百六十】
牌子下面，是空的。
老皮从后面挤进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总监，那只箱子……"
"我看见了。"
焰琦走到那一格前，把木牌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又翻回来。她的手很稳，稳得有点吓人。
"谁搬的？"
没人说话。
她转过身，斧头拎在手里。
"我再问一遍。"
灰二的笑，一点没变。"将军，手令在这儿。动手，就是谋反。"
"我数到三。"
"将军……"
"一。"
"二。"
斧头已经抬到了头顶。
陆明一步跨过去，挡在了灰二面前。
斧刃停在他头顶一掌的地方，风压得他头发全倒了。
"让开。"焰琦说。
"不让。"
"他搬了你的兵饷。"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挡？"
"你砍他，是谋反。"陆明嗓子有点干，可语速一点没慢，"谋反论处，你的欠薪垫款全作废，这三天白干，三十年的契约也白签。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一笔勾销，全亏。"
焰琦的斧刃，抖了一下。
"他写那张手令，就是想让你砍。"
"……"
"他搬钱，是搬给你看的。"陆明说，"你一砍，他的钱，就干净了。"
屋里，魔兵们都停了手，肩上扛着箱子，一动不动。灰二站在陆明身后，笑容还挂着，眼珠转了一下。
焰琦盯着陆明，盯了很久。
然后，斧刃一寸一寸，落了下去。
"你有三息。"
"够了。"
陆明转过身，面对灰二。
"副处长，你搬的这些，是不是魔王军的资产？"
"我哥的私产。"
"登记在魔王军名下。"
"那是……"
"你别跟我争私不私。"陆明说，"你先回答我，昨天，魔王军是不是跟勇者小队，签了延期协议？"
灰二眨了一下眼。
"……听说了。"
"协议第三条，延期期间，魔王军名下的资产，一分不许动。"陆明说，"备用库房，登记在魔王军名下。你现在搬的每一箱，都是魔王军对勇者小队的担保。"
灰二的笑，停了。
"手令管得了我哥的私产，管不了魔王军对勇者的承诺。"陆明说，"你搬一箱，魔王军违约一次。二十三万，今天，一次结清。"
屋里没人说话。
"龙七掌柜。"陆明说。
龙七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笔尖在纸上点着，像在看一出戏。
"我看见了。"她说，"十七箱，出库，副处长亲手，我都记着。"
灰二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
魔兵们一个一个，把肩上的箱子放了下来。
龙七合上小册子，晃了晃小秤。
"陆总监，刚才挡斧头那一下，我给你记了。"她说，"风险溢价，五十。"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按行价，事后补签。"
"总监好手段。"灰二说，"可惜，搬走的，已经搬走了。"
陆明没回话。
他走到那排空架子前，一格一格看过去。老皮跟在后面，嘴里念着，念了三格，声音就念不下去了。
"还剩多少？"
老皮拨了一遍算盘。
"不到一半。四千七。"
"之前呢？"
"九千四。"
陆明点了点头。
九千四里的另一半，昨晚还在，今早就没了。
他回头，看着焰琦。
她还站在最里面那一格前，手里捏着那块木牌。
"你的垫款，"陆明说，"在搬走的那批里。"
"我知道。"
"我本来昨天，就能从龙息酒的款子里，直接给你……"
"我说了不要。"
"我知道。"
焰琦把木牌放回架子上，放得很轻。
"一千二百六十，我记着。"她说，"契约，延三天。"
陆明愣了一下。
"你……"
"利息，按日算。"焰琦扛起斧头，往外走，"三十年，你还欠着。"
她擦过陆明的肩膀。
"刚才，谢了。"
声音很小，只有陆明一个人听见。
她刚走到门口，一个黑影从门外滚了进来。
夜枭。他单膝跪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总监……魏总监，被抓了。"
陆明手里那串钥匙，攥紧了。
"谁抓的？"
"副处长的人。"夜枭把纸条递过来，"旧档案室，他们翻了三遍，找到了。留了这个。"
陆明展开纸条。
字不多，墨迹很新。
日落之前，用备用库房剩下的钱，换魏庸。
灰二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我哥说，他在里面这三天，外面的事，我来办。"他的声音很轻，"总监，慢慢想。日落，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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