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厅里,宋守拙的折叠椅,摆在金库铁门正前方。
椅子旁边是茶几,茶几上摆着茶,茶旁边码着三联单。壮汉站在后面抱着胳膊,一脸"我只是来搬东西"。金发青年蹲在地上,拿手指戳了戳铁门,门没动,他的手指倒是红了。
"别碰。"宋守拙头也不抬,"这是抵押物。"
"这是门。"青年说。
"门里面的,才是抵押物。"
"那门外面的呢?"
"是门。"宋守拙说,"别碰。"
陆明站在另一侧,身边是老皮。绮罗抱着卷宗站在最边上,龙七提着小秤靠在石柱上,像来看一场买卖。
铁门缝里,还往外飘着一缕很淡的烟。
"总监。"宋守拙翻开借据副本,"按章程第十二条,今日联合盘点,请开门。"
"门打不开。"
"理由?"
"里面有人。"
宋守拙停了一下。"谁?"
"魔王军后勤处长。"陆明说,"他进去以后,门落闸了,三天。"
"也就是说,抵押物,今日无法查验。"
"对。"
宋守拙在三联单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划得很响。
"按章程第十二条,抵押物无法查验,视为担保不充足。"他抬起头,"第九条,加速到期,已触发。二十三万,即刻结清。"
"总监没有二十三万。"
"那我方有权,查封魔王城。"
他一挥手。
壮汉从包袱里抽出一卷黄纸封条,上面印着一把剑,一把算盘。
"去,把正门贴上。"
壮汉点头,往外走。
"等一下。"陆明说。
壮汉停住,回头看宋守拙。
宋守拙看着陆明。
"贴之前,"陆明说,"能不能,先对个账?"
"对什么账?"
"你们小队的账。"
"与本案无关。"
"有关。"陆明从怀里掏出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在宋守拙的茶几上,"借据上的收款账户,你认得吧?"
宋守拙瞥了一眼。"勇者事务基金专户。我们小队的经费,也走这个户。"
"也走这个户。"陆明重复了一遍,"那你翻翻这个。"
宋守拙没动。
"二十年的流水,龙族商会出的。"陆明说,"每年一笔,收款方是魔王军。付款账户,你看一眼。"
宋守拙拿起册子,翻到。
他的手停住了。
他翻到。
石厅里没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一页一页,越来越快。
翻到最后一页,宋守拙把册子合上,又翻开,从头看了一遍。
"这个账户,"他的声音有点干,"每年付给魔王军的钱……"
"你们小队从这个户里领的,是军费。"陆明说,"魔王军从这个户里收的,是出资。同一个户,两边都付。"
铁门缝里,那缕烟,忽然断了一下。
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陆明没回头。
"还有。"他说,"魔尊借你们的十八万,加五万,月息三分,利息打到哪儿去?"
宋守拙没回答。
"还是这个户。"陆明说,"这个户借钱给我们,我们还的利息,又回到这个户。同一个户,一边借钱给魔王军,一边给魔王军出资。宋先生,这是个圈。"
宋守拙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还有一件事。"陆明说,"你的报销款,拖了两年零两个月。这个户每年给魔王军出一笔,出完,就没钱了。"
宋守拙抬起头。
"你的报销款,"陆明说,"就是被这一笔,挤掉的。"
宋守拙没说话。他从长衫里掏出一本边角磨烂的小本子,翻开,手指顺着一行一行的年份往下划,划得很慢。
"我进小队第六年,报销开始拖。"他低声说,"第七年,拖得更久。每年年底,我都去基金的账房问,他们说,下季度。"
他念着念着,声音就停了。
"这个户每年出的数,"他说,"和我被拖欠的数,差不多。"
"小队不穷。"陆明说。
"我以为是小队穷。"宋守拙合上本子,指节有点发白,"我自己,贴了两年零两个月的盘缠。"
绮罗在旁边翻着卷宗,头也没抬。
"流水是真的。"她说,"龙族钱庄的章,我验过。"
"我出的账,"龙七靠在石柱上,小秤晃了晃,"假一笔,我赔十笔。"
后面,金发青年小声问壮汉:"他们在说什么报销?"
"好像是钱。"
"我们欠他钱?"
"……好像是。"
"闭嘴。"宋守拙说。
声音很轻,没了刚才的底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龙七手里的小秤,都停了。
"即使如此,"宋守拙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一点平稳,"借据依然有效。门打不开,是魔王军违约。"
"对。"陆明说,"我认。"
"那你找我,是想……"
"延期。三天。"陆明说,"我这边的流水、账册,你们随便查,你自己那两年的报销款,也一并查。"
"我为什么要同意?"
"因为查出钱去了哪儿,对你,比对我,更重要。"
宋守拙没出声。
壮汉站在门口,封条还捏在手里,不敢动。
"延期,需要书面。"宋守拙终于说,"双方签字,要担保。延期期间,魔王军名下的资产,一分不许动。"
"不动。"陆明说。
"什么担保?"
"总监本人,连带担保。"
陆明还没开口,龙七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
"这回,你是三押。"
陆明沉默了一下。
"……行。"
宋守拙把三联单推过来。
陆明签字,按手印。老皮拿着朱砂,手抖得厉害,一滴没滴准,在三联单上砸出一个红点。宋守拙看了一眼,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污渍,不影响效力。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石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重,一步比一步近。
下一秒,石厅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石墙上,震得火把乱晃。
焰琦扛着战斧站在门口,铠甲上全是尘土,眼角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格外清楚。
她看着石厅里的人,目光从宋守拙扫到金发青年,最后落在陆明脸上。
"三天,到了。"
石厅里静了。
金发青年的眼睛亮了。
"能打吗?"
焰琦的斧头磕在地上,震起一圈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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