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圆得像一枚擦过的金币。
后殿外面的回廊尽头,有一座小亭子,四根柱子,一张石桌。陆明把石桌擦了三遍,摆上两只食盒,两副碗筷,一壶热茶。
老皮披着一条白毛巾,站在亭子边,一脸视死如归。
"总监,我为什么要当服务生?"
"因为你个子矮,不显眼。"
"这是歧视。"
"这是岗位匹配。"
假山后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沙,沙,沙。
"焰琦将军。"陆明压低声音,"别磨。"
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更轻。
"别磨。"
这回是真停了。
屋檐上趴着夜枭,用手册腔小声汇报:"报告,目标未到。按公会手册第十章,夜宵不属于作战物资,请确认本次行动是否合规。"
"合规。"陆明说,"我自己报销。"
假山另一边,龙七靠着一块石头,翻着小册子,在上面写了几笔。老皮凑过去偷看,被她用小秤的尾端,轻轻敲了一下脑门。
"夜宵两份,成本三十,"龙七头也不抬,"记总监账上。"
"我同意了吗?"
"按行价,事后补签。"
十点,回廊那头的灯笼晃了一下。
灰牙来了。
他走得不快,灰袍整整齐齐,身后两个魔兵抬着一只黑铁钱箱,一步一顿,脚步沉重。他走到亭子口,抬头,看见石桌,看见夜宵,看见坐在桌边的陆明,脚步停了。
两个魔兵也停了。
亭子里,只有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总监。"灰牙微笑,"好雅兴。"
"十五,月圆。"陆明替他拉开对面的凳子,"处长一起?"
灰牙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陆明脸上滑到亭子后面那扇黑铁门,在门缝处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今夜,我约了人。"
"我知道。"陆明说,"所以多备了一份。"
灰牙沉默了。他似乎在算,掉头走,和留下来,哪个代价更小。
回廊那头又有脚步声。
很轻,很急,鞋底擦着石板,像一个赶着去打卡的人。
一个人影从灯笼光里跑过来。五十岁上下,青布长衫,袖口沾着墨渍,鼻梁上叠着两副眼镜,一副看近,一副大概看远。腰间挂着一个小得出奇的算盘,比老皮的还小一圈。
他跑到亭子口,扶着柱子,喘了好几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他先朝灰牙鞠了一躬,又转身,朝陆明,朝老皮,朝那两个魔兵,每人鞠一个,"我来晚了,路上堵在国库门口,三个人吵一笔账,劝不开。"
"戚大人。"灰牙开口,声音很淡。
"灰牙兄。"那个人把眼镜扶正,一抬头才看见桌上的夜宵,愣住了,"这是……"
"魔王军财务总监,陆明。"灰牙说。
"哦,陆先生,久仰。"戚大人又鞠了一躬,"你的事我听说过一点,很厉害。"
"戚大人过奖。夜宵,趁热。"
戚大人看着那只食盒,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太合适。"
"您吃晚饭了吗?"
"……没有。"
"午饭?"
戚大人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昨天的早饭。"
陆明把筷子递了过去。
戚大人犹豫了不到两秒,接了。
灰牙站在亭口,脸上的笑纹丝不动,眼神已经冷了。蛙腿和蝎尾,外加一碗热汤。戚大人吃得很小心,一口一口,像在对一笔账,每吃一口还会停下来,想一想,在脑子里给它打个分。
"蝎尾,"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评价,"脆度,B加。"
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哼。
"……四星。"一个很低的声音从门后飘出来,带着明显的不满,"明明,是五星。"
戚大人愣住,抬头看着那扇黑铁门。灰牙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魔尊,"戚大人小声问,"在里面?"
"在听。"陆明说。
戚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陆明。两副眼镜后面,是一双很疲惫的眼睛。
"陆先生,你把我约在这里,不是为了夜宵。"
"是为了让您吃一顿热的。"陆明说,"顺便,问一个问题。"
"请讲。"
"这十八年,您每个月来收一次钱。"陆明说,"收来做什么?"
灰牙往前走了一步,被戚大人抬手,轻轻拦住。
"没关系。"他说,"魔尊都在听了。"
他把筷子放回桌上,叹了口气。
"填账。"
"填什么账?"
"国库的窟窿。"
亭子里静了。
"二十年前,国库少了一笔钱。很大的一笔。"戚大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季度报告,"账上总得有个地方,放它。"
"所以……"
"战争,是个好科目。"戚大人说,"什么都能往里装。军费,抚恤,粮草,勇者基金,魔王军出资,都在里面来回倒,倒着倒着,窟窿就看不见了。"
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像是有人把手里的蝎尾咬断了。
陆明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圈。借钱的箭头和出资的箭头,绕来绕去,回到同一个账户。不是两支军队在打仗,是同一本账,左手打右手。
"所以魔王军不是真的敌人。"陆明说。
"只是一个科目。"戚大人说,"让账平的科目。"
"那加急的三千呢?"陆明问,"处理新任总监,未成,追加上供。"
戚大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灰牙。
"什么加急?"
灰牙没有动。
"我只收钱,不收命。"戚大人一字一字地说,声音虽轻,却很清楚,"灰牙兄,你自己加的?"
"戚大人……"
"那三千,我不要。"戚大人站起来,把那只箱子推开了一半,"原数,一千二,我拿走。多出来的,你带回去。"
灰牙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戚大人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小布袋,掂了掂,系在腰间,转向陆明,郑重地鞠了一躬。
"陆先生,夜宵,谢谢。"他说,"这是我近三年,吃得最好的一顿。"
"戚大人。"
"嗯?"
"您为什么替他们做这个?"
戚大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说,"我也是会计。"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两副眼镜在灯笼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亭子里只剩三个人,和一只钱箱,很久,谁也没说话。
灰牙站在亭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笑容回来了,比之前更薄,更淡。
"总监。"他说,"今天,您让我很难看。"
"处长言重了。"
"魔尊以前,不知道夜宵多少钱,不知道魔王军欠了多少,不知道外面在打什么仗。"灰牙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他才肯盖印。今晚以后,他都知道了。"
陆明的手指动了一下。
"知道得太多的印章,就没有用了。"灰牙说。
"您要做什么?"
灰牙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扇黑铁门。
"夜宵,今天,是最后一顿。"
他转身,带着两个魔兵走出了亭子。
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缝里,传来一声很小很小的吸鼻子的声音。
"陆先生。"魔尊的声音从门后,轻轻地飘出来,"他是不是说,今天是最后一顿?"
陆明看着那扇门。
"……是。"
门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很小声地说:"那,今天的蝎尾,本尊,再打一次分。"
"您说。"
"五星。"魔尊说,"满分。"
陆明蹲下来,把自己面前那份没动过的食盒,也推进了门缝。
"多吃点。"
门缝里,那只手,把食盒拽了进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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