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的最后一张纸,是中午从门缝里塞出来的。
老皮捡到,没敢拆,连滚带爬送到了财务处。陆明展开,纸上还是那种圆圆的、工整的小学生笔迹。
今夜勿来。本尊可以不吃。
下面隔了一行,又添了一行,字比上面小一圈,墨迹发虚,像是写完以后,又舍不得。
(但是蝎尾,想吃。)
陆明看了很久,把纸叠好,放进怀里,站起来。
"老皮,灶房借我。"
"总监,您要……"
"做夜宵。"
后殿外的回廊,比昨夜亮了许多。
灰牙加了守卫。二十来个魔兵一字排开,堵在回廊中间,每人手里一杆长枪,枪尖朝上,站得笔直。地上用白灰画了一条线,离那扇黑铁门,正好三丈。
线边立着一块牌子,字很大:后殿禁地三丈内不得入。违者,以谋反论。
陆明拎着食盒走到线前,停下。
为首的守卫是个四十多岁的魔兵,脸上有一道旧疤,叫老罗。他看着陆明,没有挥枪,只是把枪杆横过来,挡住路。
"总监,对不住,上头有令。"
"我知道。"
"您别为难我。"
"不为难。"陆明说,"我不进去。"
他把食盒放在线外一尺的地上,从身后拖出一张小凳,坐下,打开盒盖。蛙腿,蝎尾,一碗汤,热气在夜风里升起一缕白烟。
"我就在这儿吃个夜宵。"他说,"不犯法吧?"
老罗张了张嘴,没说话。
陆明夹起一只蝎尾,对着三丈外那扇黑铁门,故意提高了声音。
"哎呀,这个蝎尾,炸得真好。外皮酥,一咬,咔嚓一声。"
他咬了一口。
咔嚓。
声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门缝里,隐约传来一声吞咽。
陆明面不改色,又咬了一口。
咔嚓。
"脆度,A。"他说,"戚大人评的B加,我觉得亏了。"
门缝里传来一声很小的、委屈的哼哼。
守卫里有几个,开始偷偷咽口水。
"总监,"老罗小声说,"您能不能,小点声?"
"我在吃饭。"
"可是……"
"你们站了一天,没吃饭吧?"陆明说,"老皮,给守卫兄弟也上一份。"
老皮端着一只大托盘从后面走出来,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份蛙腿,冒着热气。
二十来个守卫,齐刷刷愣住了。
"这个,"老罗往后退了半步,"属于行贿。"
"属于夜宵。"陆明说,"你们站着吃,我坐着吃,咱们都在线外,不犯法。"
老罗盯着那盘蛙腿,喉结上下动了好几回。终于,他伸出手,拿了一只。
"……我只是,看看成色。"
咔嚓。
陆明没抬头,嘴角动了一下。
回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起初只有几个人,后来是几十个,再后来,黑压压一片。
屠牙走在最前面,肩上蹲着四号蛙,手里端着一只大铁锅。他身后是第三营的魔兵,每人手里都提着点什么:一串烤虫,半只烧鸡,一包炒豆,一碗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汤。
"总监!"屠牙压低声音,嗓门依然大得惊人,"听说今晚有夜宵局?"
"谁说的?"
"全城都在说。"屠牙把铁锅往线外一放,"我们也来吃。"
"我们也来吃!"
后面的魔兵一个接一个,沿着那条白灰线,一排一排坐了下来。伙房的,马厩的,前些天在财务处排过队的那些脸,一张挨着一张,每个人面前摆着自己的夜宵。
线内,二十个守卫面面相觑。线外,三百来号魔兵已经开吃了。
"这个烤虫,火候不错!"
"我的豆子,分你一把!"
"那边的蛙腿有没有多的?"
龙七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在回廊拐角支起一张小桌,桌上立着块木牌:夜宵摊,五星认证,魔尊亲评。蝎尾,十五金币一份。
"魔尊亲评?"焰琦靠在柱子上,一边啃着鸡腿,一边问。
"昨晚他打的。"龙七说,"五星,满分。"
"他同意你拿去做广告?"
"我只是引用。"
陆明坐在人群中间,低头咬了一口蝎尾,咬了很久,才咽下去。
三百人隔着一条白灰线,坐在地上,吃一顿饭。回廊里全是咀嚼声,说笑声,碗筷碰撞声,吵得像过年。
黑铁门的门缝里,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很久,陆明才听见,里面极轻极轻地传来一声吸气,像有人把脸贴在了门上。
"陆先生。"魔尊的声音隔着三丈,隔着满回廊的喧闹,被吹得很细,"外面,好吵。"
"嗯。"
"是不是,很多人?"
"三百来个。"陆明说,"都在吃夜宵。"
门缝里没有声音。
"他们在吃什么?"
"什么都有。"陆明提高了嗓门,"屠牙将军,你锅里是什么?"
"蛙腿炖豆子!"屠牙大吼,"兄弟们亲手熬的!"
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像,很香。"
"想吃吗?"
"……想。"
陆明转过头,看着屠牙肩上那只三眼蛙。
"屠牙将军。"
"嗯?"
"你的四号,会钻缝吗?"
屠牙愣了一下,低头看看四号。四号也看着他,三只眼睛眨了眨,似乎听懂了。
"它是我兄弟。"屠牙说,"兄弟什么缝都敢钻。"
陆明站起来,走到守卫线前,朝老罗笑了笑。
"老罗,军规说,任何人不得越线。"
"……是。"
"那只蛙是人吗?"
老罗看看四号,又看看陆明,眼神有点崩溃。
"……不是。"
"它有编制吗?"
"……没有。"
"那就不归军规管。"陆明说。
老罗张着嘴,没出声。
屠牙用布条把一只小铁盒绑在四号背上,里面是刚盛出来的一小块蛙腿炖豆子。他拍拍蛙的脑袋,声音很轻,很温柔。
"兄弟,拜托你了。"
四号蛙看了看那条白灰线,又看了看远处那扇黑铁门,三只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然后它跳了出去。
一下,两下,三下,披风在身后飘成一面小小的旗。
"拦住它!"一个守卫终于反应过来,举起长枪。
"别动!"老罗喝了一声。
那个守卫愣住了。
老罗看着那只蛙,眼睛有点红,声音很低。
"它是我的钱的兄弟。"
"……什么?"
"我押过它,十一场,输了。"老罗说,"后来,退了。"
没人再说话。
四号蛙跳过了三丈线。它趴到门缝前,三只眼睛往里望了望,然后把自己压成一张薄饼,一点一点,挤了进去。
回廊里三百个魔兵屏住了呼吸。
很久,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从门缝里传来一声很小很小的、带着哽咽的笑。
"……是你啊。"魔尊说,"那只被影子吓到的。"
"呱。"
"本尊听说过你。"魔尊说,"你不是胆小。"
回廊里,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像潮水,一层一层涌过去,震得回廊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门缝里,吸鼻子的声音一直没断。
很久,一张纸从门缝里推了出来。一只小小的蛙用头顶着它,一寸一寸,送到线外,送到陆明面前。
陆明展开。
还是那种圆圆的、小学生的笔迹,字比上次歪了一点。
今夜,所有人,所有夜宵。五星。
陆明把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回廊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总监,好兴致。"
灰牙站在回廊入口,灰袍在灯笼光里干干净净,身后没有带魔兵。
三百个魔兵同时安静了。
灰牙看着满回廊的人,看着那条白灰线,看着趴在线外、一脸满足的四号蛙,笑了一下。
"夜宵,能送一晚。"他说,"送不了一个月。"
"处长,您来晚了。"陆明说,"夜宵局散了。"
"总监。"灰牙看着他,"明天是延期的最后一天。"
陆明的手指动了一下。
"宋守拙已经到了。"灰牙说,"明早,联合盘点。"
他顿了顿,微微笑起来。
"您打算让勇者小队,看什么?金库里,只剩两页账,抵押三十万。"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廊里的笑声,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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