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陆明在后殿门口蹲了很久。
门缝里塞出一张纸,字比任何一次都慢,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很久。
本尊想出去。想吃热的。
房梁上,夜枭倒挂着,手里捏着两根细铁丝,手册揣在怀里。
"总监。"他压低声音,"按公会手册第十二章,开锁属于基础技能。但本次,属于协助越狱。"
"是释放。"陆明说。
"……这条,手册里没有。"
"现在有了。"
夜枭沉默了一下,翻下来,蹲在门前,把铁丝探进锁孔,试了试,又抽出来。
"能开。十息以内。"
"别开。"陆明对着门缝说,"等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魔尊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很大,很难看的信号。"
联合盘点的桌子,已经摆在石厅里了。
宋守拙坐在折叠椅上,茶几,三联单,一样不少。金发青年蹲在他脚边,拿手指在地上画圈。壮汉站在门口,抱着那卷黄纸封条。绮罗翻着卷宗站在桌子另一头,龙七靠着石柱,焰琦扛着斧头,屠牙带着第三营在石厅外面挤了一圈又一圈。
灰牙站在金库门边,灰袍整整齐齐,神情安详,像是来参加一场婚礼。
金库的铁门大开着。
宋守拙站起来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很大很空的石室,地上铺着一层灰,墙上留着烧黑的痕迹,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焦味。正中一张石台,台上孤零零放着一本烧得只剩两页的账。
宋守拙翻了翻,又合上。
"抵押物,估值三十万。"他说,"实物,一本烧剩的账,两页。"
没人说话。
"担保不足。"宋守拙转身,面向陆明,"按借据第九条,加速到期,二十三万,今日结清。按第十二条,我方查封魔王城。"
壮汉往前走了一步,封条卷在手里,没有展开,只是看着陆明。
灰牙笑了。
陆明没动,也没看那卷封条。
"宋先生。"他说,"查封之前,能不能请您,先验一样东西?"
"什么?"
"借据本身。"
"借据上有魔尊的印,我验过,是真的。"
"印是真的。"陆明说,"我想验的是,盖印的人,当时自由不自由。"
宋守拙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魔尊被软禁了。"陆明说,"一千零九十六天。"
石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灰牙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总监,"他温和地说,"魔尊是自愿闭关。这种话,是要有证据的。"
"有。"陆明说,"后殿的门,锁在外面。"
"闭关室,本来就是外锁。"
"钥匙呢?"
灰牙没有回答。他的手似乎无意识地,往腰间碰了一下。
陆明看见了。
"屠牙将军。"他说,"借四号用一下。"
屠牙愣了一下,从肩上把蛙捧下来,放在地上。四号蛙抬头,三只眼睛看了看陆明。
"去请证人。"陆明说。
四号一蹦,披风一甩,窜出了石厅,像一道小小的红影。
灰牙看着那道红影,笑出了声。
"总监派一只蛙,去请证人?"
"它认路。"
宋守拙看看陆明,又看看灰牙,把茶杯放下。
"一炷香。"他说,"我只等一炷香。"
金发青年从地上抬起头。"一炷香以后,能打吗?"
"不能。"宋守拙说。
"那证人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
一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石厅外面,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屠牙那群魔兵,往两边让。一层一层,像水被劈开,让出一条路。接着,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顿,像是一个很久没走过路的人,在学着走。
四号蛙从人缝里蹦出来,蹲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叫了一声。
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睡衣,脚上趿着一双软底拖鞋,头上戴着一块自制的眼罩,用食盒的盖布缝的,歪歪扭扭。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三年没见过太阳,眼眶下面一圈青黑,胸前,抱着一只空食盒,抱得很紧,像抱着最后一件武器。
左边,夜枭搀着他的胳膊。右边,老罗搀着他的另一只,脸上那道疤,一抽一抽的。
石厅里,没有人出声。
他站在门口,把眼罩掀起一条缝,眯着眼,往里看,被灯火晃了一下,又赶紧放下。
"本尊……"他开口,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口大钟。
所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咳。"他停了一下,"本尊,三年没走过这么多路,腿软。"
屠牙在后面,发出了一声很古怪的、被硬压下去的笑,又像哭。
"陛下。"灰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魔尊没回应他。他抱着食盒,一步一步,走进石厅,走到陆明身边,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把自己,藏在了陆明背后。
金发青年眼睛亮了,一下子站起来:"魔尊!终于能打……"
"他穿着睡衣。"宋守拙拽住他的后领。
"我不打穿睡衣的。"青年说,很失望。
"多谢。"魔尊在陆明身后说。
宋守拙站起来,整了整长衫,朝魔尊,规规矩矩,拱了拱手。
"在下宋守拙,勇者小队财务官。魔尊陛下,请问,您为何在此?"
"本尊,来说一件事。"魔尊从陆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些借据。"
"请讲。"
"本尊盖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魔尊的声音,不再那么沉了,"本尊,不认。"
石厅里,倒抽了一口冷气。
宋守拙握着笔,没有马上写。
"陛下,"他一字一字地问,"您的意思是,过去三年的借款,是在被软禁的状态下签署?"
"是。"
"您对借款的内容,知情吗?"
"……不知道。"魔尊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数字太多了。"
"有人逼您?"
"没人逼。"魔尊说,"只是,不盖印,就没有夜宵。"
宋守拙低头,在三联单上写了很长一行,笔尖划得很慢。
"灰牙处长。"他抬起头,"钥匙,在您身上吗?"
灰牙没有动。
陆明看着他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钥匙,铜的,铁的,大大小小,其中一把,很小,很旧,铜色发暗。
"夜枭。"陆明说。
"在。"夜枭从魔尊身侧,递上来一把东西,是一只拆下来的黑铁锁,锁身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徽记。
宋守拙接过去,翻看了很久。
"这是后殿门上的锁。"夜枭说,"外侧锁孔,一个。内侧,没有。"
"钥匙。"宋守拙说。
灰牙站了一会儿,微微一笑,把腰间那串钥匙,解了下来,抽出那把小铜钥匙,放在桌上。
宋守拙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石厅里,所有人,都看着那把锁,又看着那把钥匙。
"魔尊陛下。"宋守拙把锁放下,声音很平,"根据现有情况,三年来的借据,签署时,不具备自由意志。效力待核。加速到期,暂停。查封,暂停。"
壮汉低头,看着手里的封条,又默默地,把它卷了回去,揣进包袱。
"又没贴上。"他小声说。
屠牙带头,石厅外面,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欢呼。
灰牙站在桌边,一直,没有出声。
等欢呼稍稍落下去,他才往前走了一步,朝魔尊,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一如昨日。
"陛下出关,臣,恭迎。"
魔尊整个人,又往陆明背后缩了缩。
"臣一直,护着陛下。"灰牙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外面有人想要陛下的命,臣不得不,把门关紧。"
"……夜宵一百一份。"魔尊小声说。
"陛下误会了。"灰牙微笑,"那是,为了让外面的人,以为陛下过得很好。"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对着石厅,朗声念出来。
"魔尊诏。陛下闭关期间,魔王军一切事务,由后勤处长灰牙,摄政。"
石厅里,没有声音。
纸的最下方,盖着一方红印,红得发亮。
"三年前。"灰牙说,"陛下亲手盖的。"
魔尊的手,抓住了陆明的衣角,抓得很紧。
"陆先生。"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陆明听得见,"本尊,盖过这张吗?"
陆明没有回头。
"……您盖过,很多纸。"他低声说。
魔尊沉默了。
"本尊,"他说,"盖的纸,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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