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魔尊攥着陆明的衣角,指节发白。灰牙站在石台边,手里的诏书没有收,纸边微微垂着,像一面不急着落下的旗。
"陛下一路辛苦。"灰牙的声音很柔,"后殿冷,臣备了热汤。请先回去歇息,盘点的事,臣来办。"
他身后十几个魔兵,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都是后勤处的旧人,腰间的刀没有出鞘,手却都按在刀柄上。屠牙那边,焰琦那边,也都动了。石厅里两股人隔着几丈的空地对着,谁也没有再往前。
陆明看着那张诏书。
红印是真的,纸是真的,三年前的日期也是真的。诏书写的是"闭关期间",魔尊已经出关,这一条灰牙一定早就想好了答案。说诏书是骗来的,印是魔尊自己盖的,同样走不通。
"陆先生。"魔尊在他背后,小声叫了一句,像在问,还有没有办法。
陆明抬起手,示意他别出声,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我认。"他说。
全场愣住了。
灰牙眼里闪过一丝极轻的疑惑,很快被笑意盖住。"总监,您说什么?"
"我说,诏书是真的,摄政也是真的。"陆明说,"这三年,魔王军的事,是您说了算。"
"臣不敢,臣只是替陛下……"
"替陛下说了算。"陆明点点头,转向宋守拙,"宋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宋守拙把笔放下。"请讲。"
"魔尊在闭关期间,把魔王军的全部事务交给了摄政者。那么这期间以魔王军名义签订的借款,签字的人,用钱的人,是谁?"
宋守拙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灰牙,眼神里慢慢多了一点什么。
"按惯例,借款人是魔王军。"他说,"但实际控制、使用资金的人,是摄政者。如果摄政者同时是资金的实际使用人,追偿,可以追到个人。"
灰牙脸上的笑,停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明说,"您拿着这张诏书的那天,您就成了魔王军债务的第一责任人。"
石厅里响起一阵很低的议论声。
"二十三万,是您摄政期间借的。夜宵一百一份,是您摄政期间采购的。"陆明转身,朝屠牙那边,"第三营三年的兵饷,北线两年的军粮,伙房一年的伙食费,都是您摄政这几年,扣下来,存在备用库房里的。"
屠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响。
"处长,您有两条路。"陆明回过头,看着灰牙,"您是摄政,这些,是您个人的账。您不是摄政,这张诏书是废纸,那三年里您替魔尊做的每一件事,管门,管钱,管全军,叫篡权。"
灰牙沉默了。
他沉默得不长,大概三息,可石厅里没有人动。
"总监好口才。"他终于开口,语气还是平的,"可诏书上写的是摄政之权,没有写摄政之责。"
"责随权来。"宋守拙说。
"摄政者,对摄政期间的账,负无限责任。"绮罗从卷宗后面抬起头,"这是常识。"
灰牙没有看她。他看着陆明,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往上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看明白了什么的表情。
"臣,"他转向魔尊,微微欠身,"愿交还摄政之权。"
"交还,要办交接。"陆明说。
"……什么?"
"三年的账,逐项点交。"陆明说,"不点清,交还不算数。"
石厅外面,人群里有人挤了出来。
魏庸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袍子,是老皮的,袖口短了一截,手里捏着几张纸。他走到石桌前,把纸放下,声音有点发飘,却很稳。
"我拟了一份清单。"他说,"昨晚,写的。"
他把转过来,对着灰牙。
一、魔尊被软禁事项:钥匙一把,去向,摄政者身上。
二、借款事项:二十三万,借款用途,夜宵、军饷、杂项,用途明细,待摄政者逐项说明。
三、兵饷事项:被扣押兵饷,三年,存放地点,后勤处备用库房,经办人,摄政者。
灰牙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完最后一条,抬起头,眼神很淡。
"魏总监,写得很用心。"
"我是第四任。"魏庸说,"这是我的专业。"
石厅里,没有人笑。
灰牙把清单放回桌上,慢慢地,把手里那张诏书,也放在了上面。
"陆先生。"
魔尊的声音,忽然在陆明身后响起,不再那么小了。
"这张纸,念给本尊听。"
陆明回过头。
魔尊从他背后走了出来。眼罩还戴着,睡衣皱着,拖鞋踩在石地上,一步一步,很慢。他走到石桌边,伸出手,指尖在那张诏书上,轻轻按了一下。
"本尊盖过很多纸。"他说,"从来,没有一张,是本尊自己看过的。"
陆明拿起诏书,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魔尊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老皮。"他说。
老皮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盒朱砂,双手捧上来。
魔尊从食盒的夹层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面磨得很亮。他把铜印在朱砂里按了按,转头,对陆明。
"在上面,写两个字。"
"哪两个?"
"作废。"
陆明提笔,在诏书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魔尊把铜印举起来,手有点抖,停了一息,然后,稳稳地,按了下去。
红印落在纸上,边缘微微洇开。
"本尊,"他说,声音不大,却传到了石厅的每一个角落,"第一次,看着字盖印。"
没人出声。屠牙那群魔兵里,不知道是谁,吸了一下鼻子。
魔尊转过身,面对宋守拙。
"摄政期间的借款,本尊认。"他说,"借款人,是本尊的摄政者。"
宋守拙握着笔,没有立刻写。
"陛下的意思是,"他一字一字地问,"魔王军对我方的二十三万债务,由摄政者个人承担?"
"是。"
"我方同意。"宋守拙在三联单上写下一行字,笔尖落得很稳,"债务人变更,灰牙,个人。名下资产,依法清偿。"
壮汉站在后面,看着手里的封条,没有说话,默默把它收进了包袱最底层。
灰牙一直站着。
等宋守拙落完最后一笔,他才抬起头,朝魔尊,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英明。"
魔尊看着他,眼罩下面,看不出表情。
"你管了本尊三年的门。"他说,"本尊,想让你也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陛下的意思是……"
"后殿,三天。"魔尊说,"夜宵每份十五金币,不许加价。"
石厅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很短的笑,又很快停了。
灰牙没有再争辩。他转过身,老罗和两个魔兵走上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他理了理袖口,朝石厅外走去,步子不快,脊背很直。
经过陆明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总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前三任总监,您想不想知道,他们在哪?"
陆明没有动。
"我说过,我留了纪念。"灰牙说,"私库最里面那面墙,是假的。"
他笑了一下,往前走去。
陆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石厅,走进外面的天光里,很久,没有说话。
魔尊在他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陆先生。"
"在。"
"以后,"魔尊说,"本尊的每一张纸,先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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