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二是戴着镣铐被带来的。
老罗押着他,一路走进私库,镣铐拖在石地上,响得很单调。陆明、焰琦、屠牙、魏庸、老皮都在,门口还站着夜枭,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是魏庸点名要的,他说,那面墙后面,不会有太亮的光。
灰二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抬头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哥说,做事要周全。"
没人接话。
"周全的意思,是什么都想到。"灰二说,"我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他会把我卖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账。
"我哥说过,他有一道墙,从来不让我碰。"灰二转过身,镣铐哗啦一响,"但我给里面送过饭。"
陆明看着他。"送了多久?"
"六年。"
"里面是谁?"
灰二没有回答。他走到第四排架子的第三格,那里曾经放着焰琦的垫款箱,如今只剩一块空木板。他伸手,把木板整块抽出来,后面的石壁上,露出一块颜色略深的砖。
"按三下。"他说,"一下轻,一下重,一下停住。"
陆明走过去,照做。
石壁里传来一阵很闷的响声,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缓缓推开了。
墙,向一侧滑了过去。
没有扑面而来的恶臭,也没有铁链和惨叫。涌出来的是一股很淡的、带着灯油味的暖气,还有墨。
那是一间很窄的石室,窄得只容得下三张小桌,一字排开,靠着墙。每张桌上点着一盏小灯,灯下摊着厚厚的账册,三个人,背对着门,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没有人回头。
"别吵。"最左边那个瘦子说,声音又尖又急,"我在对数。十七万三千二百零五,不对,十七万三千二百零六,不对……"
"钱兄。"中间那个年轻些的低声说,"门开了。"
"门每个月都开。"瘦子头也不抬,"送饭的。放桌上就行,不要碰我的账。"
魏庸站在门口,嘴张着,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右边那个人,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背却挺得很直。他放下笔,慢慢转过头来,看见门口这么多人,又看见魏庸,目光在魏庸脸上停了很久。
"……你是,第四个。"他说。
魏庸点点头。
"他们说你跑了。"
"我躲了。"魏庸的声音发颤,"躲在旧档案室,躲了三天。"
"躲得好。"老人说,慢慢地,点了点头,"躲得好。"
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没站稳。屠牙下意识要上前,被焰琦一把按住。
陆明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秦典。"老人自己报了名字,"魔王军的第一任财务总监。八年了,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陆明。"陆明说,"现任。"
"现任。"老人念着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很久没吃过的东西,"魔尊,还在吗?"
"在。"陆明说,"穿着睡衣,现在应该在吃夜宵。"
秦典愣了一下,然后,很缓慢地,笑了一下。那笑很轻,眼睛里却一下子湿了。
"他还是,那么爱吃。"
石室里,被唤作钱兄的那个瘦子,笔终于停了。
他转过头,满脸憔悴,眼眶发青,十根手指全是墨,看见这么多人,非但不惊,反而皱起了眉头。
"你们,是来收账的?"
"来放你们出去的。"陆明说。
"现在不行。"瘦子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月的轧账,还没完。"
没人说话。
"钱不二。"他自己补了一句,"第二任。四年了。"
"钱兄,"中间那个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又硬又冷,"你再对下去,我们要对到死。"
"对不平,不能走。"钱不二说,"账没平,人走了,下个月接着对,只会更乱。"
焰琦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瘦子,眼神变了。
她转身走出私库,片刻之后,端着一只大铁锅回来了。锅里是屠牙那群魔兵熬的汤,冒着热气,里面沉着蛙腿和豆子。她把锅放在钱不二的桌子上,用勺子盛了一碗,放到他手边,什么话也没说。
钱不二盯着那碗汤。
"……热的。"
"嗯。"
"我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了。"他喃喃地说,手有点抖,慢慢接过碗,"灰二每次送来的,都是凉的。"
灰二站在角落,低着头,一动不动。
年轻人站起来了。
他走到灰二面前,一声不响,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灰二被打得往后一仰,撞在架子上,血从嘴角流下来。老罗伸手要拦,陆明摇了摇头。
灰二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打吧。"他擦了擦嘴,"我送的饭,是凉的。我知道。"
年轻人的拳头,又举了起来,停在半空,手在抖。
"孙算。"他咬着牙,一字一字,"第三任。两年。"
"我知道你。"灰二说,"每个月,你都在饭盒里,给我留一张纸条。"
孙算的拳头,慢慢放下了。
"写的什么?"陆明问。
灰二没有回答。孙算偏过头,脸色很难看。
"写的,是时间。"他说,"今天,是我被关的第七百一十二天。"
石室里,一片安静。
靠墙那一面,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竖线,五道一组,一组一组,排到了墙角。秦典那一面更多,多到画不下,后面换成了数字,一行一行,写着一千,两千,二千九百一十二。
魏庸蹲下去,抱着头,肩膀轻轻抖着。
"办交接吧。"他说,声音很哑。
"……什么?"
"你们三个,手印还有效。"魏庸抬起头,眼眶通红,"因为你们,没办过离任交接。灰牙留着你们,就是留着钥匙。办完了,你们的手印,就作废了。"
秦典看着他,很慢地点点头。
"那就办。"
魏庸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那是他昨夜熬着写完的,三份清单,每份一页,字迹工整。
他先把第一份,递给秦典,一条一条念。
"一,财务印章,一枚,现在,在灰牙身上。二,金库手印,一枚,已确认。三,在职期间,未结事项,一百一十二项。"
"一百一十二。"秦典轻声重复了一遍。
"最后一项。"魏庸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年假,十二年,未休。"
秦典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轻轻地,开始抖,是笑,又不像是笑,一下一下,越抖越厉害,笑到最后,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魔王军,"他说,"有年假?"
"没有。"魏庸说,"但我还是想写上。"
"写上。"秦典说,"十二年,一天,都不能少。"
他拿起笔,在清单的最下面,签了名,按了手印。
钱不二的清单上,写着"年假,四年"。他看着,放下汤碗,一笔一画,签得很用力。孙算最后一个,他把名字签完,把手往朱砂里一按,印在纸上,抬头看了灰二一眼,没有说话。
手印落下的那一刻,三份清单,同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
像是某扇锁了很久的门,终于,咔哒一下,开了。
老皮在后面,小声说:"总监,他们的手印,作废了。"
陆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石室里,所有人,慢慢地,动了起来。屠牙把那三张小桌,一张一张搬出去。夜枭蹲下来,帮钱不二整理账册,被他一把按住,说,不要乱,我有顺序。焰琦靠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陆明蹲在秦典身边,帮他穿上一件旧外衣。
秦典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陆先生。"
"在。"
"有件事。"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来找魔尊,谈那份协议的人。"
陆明的手,停住了。
"我见过。"秦典说,"那个人,戴着两副眼镜。"
"戚大人?"
"不是。"秦典摇摇头,"年纪,比他大。声音,也不一样。"
石室里,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他不道歉。"秦典说,"二十年前,他对魔尊,说话,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说过,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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