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小队是坐马车来的。
不是战马,是辆四轮马车,车厢上漆着"勇者小队债权清收专用",车尾插了面小旗,旗上一把剑,一把算盘。
陆明站在魔王城正门口,看着马车停稳。
先下来的是个扛大剑的金发青年,眼睛亮得像刚吃了糖。
"今天打不打?"
"不打。"车里有人说,"今天算账。"
青年肩膀塌了。
后下来的那位四十岁上下,青灰长衫,圆框眼镜,背上一把黑檀算盘,比脑袋还大。他背算盘的姿势,不像背算盘,像背盾牌。
后面还跟着个壮汉,肌肉把衣服撑出了裂缝,一言不发,从车厢里搬出折叠椅和茶几,沏上茶,把一叠三联单码在桌角。
陆明看着这套家伙,心里有点发毛。扛大剑的不吓人,吓人的是那叠三联单。
大厅里,那人坐在自带的椅子上,把借据副本推到桌子正中间。
"鄙人宋守拙。"他说,"按借据,去年十八万,月息三分。昨夜魔尊大人又添了五万,一共二十三万,按章程,加速到期,今日一次还清。"
"章程?"陆明说。
"第九条。"
两边站着魔王军的人。焰琦抱着斧头靠柱子,屠牙缩在后排,灰牙站在最边上,笑眯眯的,像来看戏。魔尊的王座空着,座上积了灰。
"魔尊人呢?"
"闭关三年了。"老皮在他脚边小声说,"借钱的时候,才从门缝里递张签字的纸出来。"
"那昨夜的五万……"
"亲笔。"宋守拙把一页纸推过来,"我们勇者小队,手续一向齐全。"
陆明拿起借据,从头看到尾。
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条款一条一条,规规矩矩,利率写得明白,违约怎么办也写得明白。他想找个缝,没有。
"别看了。"宋守拙端起茶杯,"我们队里的法务,是正经出身。"
陆明放下借据,抬头。
宋守拙头顶浮着一行字。
【宋守拙】
【应收:勇者小队,差旅报销款,已逾期26个月】
"宋先生。"
"请讲。"
"你们小队,多久没给你报销了?"
"两年零两个月。"
答得太快。宋守拙自己也愣了,茶杯停在半空,一口没喝下去。
"报销?"金发青年凑过来,"什么报销?"
"闭嘴。"宋守拙说。
他咳了一声,把杯子放回茶几。"跟本案无关。总监,二十三万,今天结。"
"账上三十七。"
"那就是还不上。"宋守拙在三联单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得很响,"按章程第十二条,我方可以处置抵押物。魔王城地下金库,登记在案,估值三十万。"
他推过来一张表。
灰牙在边上轻轻咳了一声,笑得比刚才深了点。
陆明盯着那张表,手心有点凉。三年的账,他翻了个遍,没见过地下金库的一笔流水。一间账上没动静的屋子,估值三十万?
"这个估值,哪来的?"
"魔王军自己的审计报告。"宋守拙翻了页,"绮罗审计官出的。"
"绮罗审计官到了?"
门口有人应了一声。
"到了。"
绮罗走进来,黑长袍,单片眼镜,卷宗夹在胳膊底下。她没看陆明,径直走到桌边,把卷宗往桌上一撂。
"我站着看。"
她的目光终于扫过陆明,嘴角动了一下。
"昨天那题,你做对了。今天难点。"
陆明没接。他盯着那份卷宗。
"审计官,这个金库,上次盘点是哪年?"
绮罗翻开,扫了一眼。
"二十年前。"
大厅里静了一下。
"二十年。"陆明回头看宋守拙,"你们拿一间二十年没人进去的屋子,当三十万的担保?"
"账上有。"
"账上有,东西不一定有。"
"章程第三条,抵押物以登记为准。"宋守拙没抬眼,"东西在不在,不在章程范围。"
陆明张了张嘴。
这话,他还真没法驳。
大厅里没人出声。老皮在他脚边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灰牙那边,笑得更踏实了。
"那个,"陆明说,"登记是登记。估值呢?"
宋守拙的笔停了一下。
"估值……也在登记里。"
"估值要不要盘点?"陆明转过头,"审计官,你说。"
绮罗没马上答。她指尖在卷宗边上敲了两下。
"得盘。"
"章程里没写。"宋守拙说。
"准则里写了。"
"章程以准则为补充。"绮罗说话很短,像在剪东西,"不盘,估值不算。"
宋守拙低头翻章程,翻得很慢,翻到后面,手指停在一行字上,不动了。
勇者小队那边,壮汉小声问金发青年:"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青年说,"但感觉咱们要吃亏。"
宋守拙合上章程。
"可以。联合盘点,时间,总监定。"
"后天。"
话一出口,陆明就后悔了。后天,焰琦要收人,刺客也要交货。他还把盘点塞进了同一天。
宋守拙没看出他的脸色,点了点头。"可以。不过盘点前,按章程第七条,魔王军先付本月利息六千九百,算诚意。"
"六千九百。"老皮的声音像只蚊子。
陆明低头,手心里还攥着龙七昨天给的那一枚金币。
"我借。"
声音从门口来。
龙七站在那儿,深绿长裙,手里那杆小秤晃都不晃。
"焰琦将军那一半欠薪,加上勇者小队的利息,我一并垫。算你日息一分,按行价。"她看着陆明,"条件,你知道的。"
"我还没答应条件是什么。"
"你本人,连带担保。"
"我已经抵押给焰琦了。"陆明指了指柱子边。焰琦抱着斧头,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那你是二押。"龙七说,"龙族不介意。"
陆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灰牙一眼,又看了焰琦一眼。接过龙七递来的笔,签了字。
宋守拙收拾东西走的时候,金发青年还在回头问,有没有机会打一架。宋守拙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拎上了马车。
大厅散了。
陆明靠在柱子上,长出一口气。
脚边落下一张纸。
绮罗从他身边走过去,黑袍袖口晃了一下,没停步,也没回头。
"分期。"她说,"六百四十的第一期。"
陆明捡起来。纸角发黄,边缘撕得不齐,像从一本册子里硬扯下来的。
是前任的字。他在账簿上见过。
【地下金库里没有钱。只有一本账。我看了,所以我必须在灰牙发现之前离开。】
下面还有一行,墨迹被什么洇开过,几乎辨认不出。
【不要让任何人先下去。】
陆明抬头。
大厅另一头,灰牙正看着他。笑眯眯的,没有一点声音。
他朝陆明举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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