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处的灯,亮了一整夜。
桌子被搬成一个大口字,中间的空地上堆着一摞摞裁好的白纸,边角还带着毛。魏庸磨墨,磨得手腕发酸,没有停。秦典坐在最里面,膝上盖着那条旧毯子,念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点一份很重的名册。
"第三营,屠牙,欠饷,三年。"
"第三营,罗七,欠饷,三年。"
"伙房,灶叔,欠饷,三年零四个月。"
钱不二伏在桌子另一头,头也不抬,笔尖走得飞快,嘴里小声念着:写一张,核一张,写一张,核一张。核的是数字。每一张工资条,他都要从头把加减算一遍,哪怕只差一个铜板,也要把笔放下,重新来。孙算负责盖章。魔尊的小铜印是半夜送来的,放在他手边,他每盖一张,先看一眼纸上的名字,才落下去。
陆明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他上一次收到工资,是一条手机短信,工资已到账,后面跟着一串数字。那天晚上他在改第三版报表,没有点开,后来他倒在键盘上,那条短信的红点,一直亮着。
现在,窗外天色已经发青。他面前那一摞纸,每一张上都有一个名字,一个数字,一个日期,没有一张是欠条。
老皮抱着算盘从门外进来,眼圈发黑,也是一夜没睡。
"总监,数出来了。"
"说。"
"龙息酒,四千五。私库剩下的,四千七。赌坊的罚没,加上灰牙名下酒馆、铁匠铺查封拍卖,一共一万一千三。"老皮停了停,"合计两万零五百。"
"欠饷呢?"
"对冲以后,再加上被灰二翻回来的那一部分,真正要掏钱的,两万九千。"
屋里的笔声,一支一支,慢慢停了。
"差八千五。"钱不二头也不抬,"我核过三遍。"
没人说话。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那就,"孙算低声说,"先发一部分,剩下的,哄一哄。"
"不哄。"陆明说。
他把桌上一张空白的工资条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
"七成现金,三成写在条上。"他说,"一个月内补齐,利息魔王军认。我会在发之前,当着所有人,把这个数说清楚。"
"他们会闹的。"秦典慢慢开口,"三年了,谁也不想再等。"
"三年里,"陆明说,"他们听到的所有数字,都是假的。"
秦典看着他,没有再说。
门口,焰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抱着手臂。
"我那份,排最后。"
"你的是垫款,应该……"
"排最后。"焰琦说,"我的兵,先。"
她转身走了,铠甲在清晨的光里,一步一响。
发工资的地方,选在清算台。
陆明没有让人把那根木桩拆掉,它还立在台中央,上面钉着的价签,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背面的字:总监一名,估价37金币。
台下,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也从来没有这么安静。一千一百个魔兵,从台前一直排到广场外,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块小木牌,那是陆明昨夜让人发下去的号牌。没有人推,没有人挤,一个挨着一个,站得很直,像一支要出征的军队。
魔尊是被老皮领上来的。
他换下了睡衣,穿着一件很旧的魔尊袍,在箱子底下压了三年,有一股樟脑的味道,袍摆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他站在台中央,站在那根木桩旁边,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着袍子的衣角,抓得很紧。
台下的魔兵,膝盖有人弯下去一半,被身边的人,轻轻按住了。
"本尊……"魔尊开口,声音有点哑,停了很久。
广场上,只有风声。
"本尊,欠你们三年。"他说。
没有人动。
"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口,魔尊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从嘴里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台下一张一张的脸,嘴唇动了动,又补了一句,很小声,几乎听不见。
"二十年,没有人,跟你们说过这句话。"
台下,一千一百个人,一个声音都没有。
靠前的位置,一个高大的魔将,独眼里全是水,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什么话也没说。
魔尊往后退了一步。
"陆先生会发工资。"他说,"本尊,退后。"
陆明走上前。
他没有拿稿子。他把手里那一张工资条举起来,让台下的人都能看见。
"各位。"他说,"今天发的,不是欠条。"
他停了一下。
"欠条上,只有一个字,欠。没有数字,没有日期,没有谁欠谁。这张纸不一样。它上面有你的名字,你干了多久,魔王军欠你多少,今天付你多少,还欠多少,写得清清楚楚。你随时,可以拿着它来找我,对。"
"钱不够。"他说,"全部发完,要两万九,我们只有两万零五百。所以,今天,七成现金,三成写在条上,一个月内补齐。有谁觉得不对,现在,可以到台前来,我把账摆给你看。"
台下,一阵很轻的骚动。
没有人上台。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个老魔兵,背有点驼,脸被灶火熏得发黑,手里攥着那块号牌,攥得发白。
灶叔。
老皮核对完名字,把钱袋放在他面前,七成的金币,沉甸甸一袋。灶叔看也没看,只低头,盯着旁边那张薄薄的纸。
他不识字。可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在纸上摸过去,摸到最上面那一行,停住了。
"这个,"他的声音很哑,"是我的名字?"
"是。"老皮说。
"……灶,叔。"他一个字一个字,磕磕绊绊地念,念得很慢,"魔王军,三年,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他们都喊,伙房的。"
陆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灶叔把那张工资条,翻过来,又翻过去,布满老茧的手,在纸边上,摸了又摸。
"总监。"
"在。"
"能不能,再给我,来一张?"他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这张,我想挂在灶房里。"
陆明转头,看向钱不二。
"多抄一张。"
钱不二已经抓起了笔,一边写,一边嘟囔:"核三遍。"
灶叔抱着两张纸,往台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朝着台上,弯下了腰,弯得很深,很久,没有直起来。
队伍,开始慢慢往前动。
每一个人,领了钱,都先看那张纸,再看钱,有的人一遍一遍数,有的人什么也没数,只是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胸口最里面的衣服里。屠牙领完,把自己那份钱,分了一半,倒进了第三营的伙食箱,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一次也没回头。
太阳升到头顶,钱箱,已经见了底。
焰琦走上台的时候,台下的队伍,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没有拿钱。她只拿起了桌上那一张工资条,扫了一眼,叠成四折,放进铠甲的内侧。
"垫款,"陆明说,"一千二百六十,你……"
"记着。"
"我现在,可以给你一部分。"
"我说了,记着。"焰琦说,"我的兵,吃完了,再说我。"
她看了陆明一眼。
"这个,比三十年契约,好看。"
她下台了。
夜里,陆明一个人,坐在财务处。
桌上的白纸,已经空了。四位前任总监都回去睡了,魏庸趴在桌上,打着很轻的鼾,手里还捏着那支磨秃了的笔。
老皮敲了敲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块新刷好漆的木牌。
漆还带着潮气,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财务总管。
"总监,魔尊说,今天起,您是总管了。"老皮说,"他还让我,把这个,一起带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陆明接过来,展开。
还是那种圆圆的、小学生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陆明,月薪,三十七金币。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角有点发热,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从怀里,摸出那块被他折过的价签,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贴着胸口,收好。
"总监。"老皮小声说。
"嗯?"
"钱先生,有件事,想让您看。"
陆明抬起头。
门口,钱不二抱着一本厚厚的名册,站在灯影里,脸色,白得有点吓人。
"总监。"他的声音很低,"在册,一千二百零七个人。今天来领的,一千一百个。"
"剩下的一百零七个,是后勤处的旧人,没来?"
"没有。"钱不二说,"我们让老皮,点了三遍名。这一百零七个名字,没有一个人,应声。"
屋里,一下子静了。
"但是,"钱不二翻开名册,手指按在其中一页,"这一百零七个名字,每个月,都有人,把饷,领走。"
陆明的目光,落在那一页的最下面。
那是一张领饷单。上面,签批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工整,印泥,还很新。
陆明。
日期,是十五。
"那天,"钱不二说,"您在亭子里,吃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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