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牙在后殿待的第三天夜里,陆明提着食盒,一个人去了。
回廊里的灯笼比往常暗,守卫只剩老罗一个,坐在那条白灰线外面,守着一壶凉茶,看见陆明,站起来,把长枪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条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三天没吵过。只是每晚,把脸贴在门缝上,一动不动,一个时辰。"
黑铁门还是那扇黑铁门,贴地的地方,还是那道一指宽的缝。
陆明在门前蹲下来。膝盖压着冰凉的石板,和他半个月前第一次蹲在这里的时候,姿势一模一样。只是门里的人换了。
他把食盒推进缝里。
食盒被一只手拽了进去,门缝里响起盖子被揭开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一阵很长的静。
"蝎尾。"灰牙的声音,隔着铁门,有点哑,却一点没乱,"十五金币一份。"
"龙七定的价。"
"炸得很脆。"灰牙说,"比我一百一份的那个,脆。"
陆明没有笑。
"总监亲自送夜宵,"灰牙慢慢吃着,咔嚓一声,又一声,"我这个待遇,不比魔尊差了。"
"你关了他三年。"
"三年零一天。"灰牙说,"我数过。"
门缝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前以为,"他说,"门缝,是一种宽容。留一条缝,让人活着,让人听得见外面,不至于疯。"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灰牙说,"听得见外面,却出不去,比什么都听不见,更难熬。"
陆明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线微光,没有接话。
"总监今夜来,不是为了听我感慨。"
"一百零七个名字。"陆明说。
门缝里,咀嚼声停了。
"领饷单上,有我的签批。"陆明说,"日期是十五,那天我在亭子里陪戚大人吃夜宵。印是你身上的,字是你找人仿的,对吧?"
"总监聪明。"灰牙的语气,轻得像在夸一个学生。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太干净了。"
陆明愣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干净的人。"灰牙说,声音很慢,"干净的人,你拿不住。你给他钱,他不要。你吓他,他不怕。你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脏一点。"
"所以你让每一任总监,都签。"
"一批一批。"灰牙说,"秦典,在第十二年,我请他补一批编制,四十个人。他说好,他没细看,签了。钱不二,第十六年,三十五个。孙算,第十八年,三十二个。"
陆明在心里,加了一下。
四十,三十五,三十二,一百零七。
"他们签的时候,都以为是真的兵。"灰牙说,"签完了,才知道,没有一个是活人。"
"然后你拿这个,威胁他们。"
"我不用威胁。"灰牙说,"我只要告诉他们,这些名字,有你的签批。你是共犯。他们自己就把门关上了。"
陆明的手,扶着冰凉的门框,指节慢慢发白。
"共犯,是最稳的同事。"灰牙说,"比忠心稳,比钱稳。一个人,只要签过一次,就再也不敢站到光里了。"
他停了停。
"魏庸,没签。他跑得快。"
陆明闭了闭眼。
他想起自己前世,有一年年底,财务总监递过来一张报表,说,你签一下就行。他没细看,签了。那张报表后来,被人查出了问题,他加了三个月的班,一页一页去补,补到最后,没有人说他错,可他知道,他签过。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签过任何一张,他没看过的纸。
"总监。"门缝里,灰牙的声音,忽然换了个调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在看我,对吧?"
陆明睁开眼。
他一直,没有刻意去用那只眼睛。可是,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光里站着一双脚,穿着软底的旧鞋,脚的上方,一行淡金色的小字,已经悄悄浮了起来。
【灰牙】
【应付:勇者小队,借款,23万金币】
【账外:欠灰二,一条命,18年】
陆明看着最后一行。
"你欠灰二,一条命。"
门缝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很久,没有人说话。
"……你的眼睛,"灰牙终于开口,笑了一下,很轻,却没有一点温度,"比戚俭那两副眼镜,还讨厌。"
"十八年前,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灰牙说,"他替我,挡了一刀。"
"然后,你把他卖了。"
"他知道的太多了。"灰牙说,声音很平,"弃车保帅,我这辈子,做过很多次。这次,也一样。"
陆明没有说话。
"总监觉得,我很卑劣。"
"我觉得,"陆明说,"你欠他的,你自己,比我清楚。"
门缝里,那一线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靠着门,慢慢坐了下来。
很久之后,灰牙开口。
"我会还。"
只有三个字,说得很轻。
陆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我会把一百零七个名字,全军公开。"他说,"每一个,都点名,喊三遍。包括我的名字。"
"公开?"灰牙的语气,终于变了,"你会被查。"
"让他们查。"
"你疯了。"
"你拿我的名字,当筹码。"陆明说,"筹码最怕的,是被放到桌面上。我自己放,它就不值钱了。"
"一千一百个人,会怀疑你也分了一杯羹。"灰牙说。
"三年里,没有人给他们发过一张工资条。"陆明说,"现在,他们手里,有。"
门缝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灰牙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有一种陆明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服气。
"秦典,钱不二,孙算,魏庸,我都没看错。"他说,"就是没看错你,才最麻烦。"
陆明转身,往回廊外走。
"总监。"
陆明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灰牙的声音,隔着铁门,一字一字,很轻,很清楚,"下个月十五,来的,不是戚俭。"
陆明没有回头。
"是一个,戴着两副眼镜的人。"灰牙说,"年纪,比戚俭大。"
陆明的手,慢慢攥紧了。
"声音,很温和。"灰牙说,"说话,从来不说,对不起。"
回廊里,一阵风吹过,吹得灯笼晃了一下。
老罗坐在白灰线外,看着陆明一步一步走过来,小声问:"总监,他,说了什么?"
陆明看着前面的黑暗,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说,下个月十五,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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