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清算台,换了一副样子。
那根钉着价签的木桩被推到了一旁,台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是那本名册,翻开的那一页,被人用朱砂圈出了边。台前放着一把椅子,魔尊坐在上面,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魔尊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一个第一次去开家长会的学生。
一千一百个魔兵,从台前一直站到广场外,没有人说话。
陆明站在桌子后面。他身边,秦典、钱不二、孙算、魏庸,四个人一字排开,面朝台下。陆明手里捏着一支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的,指节有点发凉,一直没放下。
"各位,今天不发钱。"他说,"今天点名。"
台下的人看着他。
"魔王军名册上,在册一千二百零七个人。"他说,"你们来了一千一百个。剩下一百零七个名字,每个月都有人把饷领走。"
人群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百零七个人,不是活人,是账。"陆明说,"领饷单上有签批人,这个月的签批人,是我。"
没有人出声。
"日期是十五,那天晚上,我在后殿外面的亭子里,陪一个人吃夜宵。"陆明说,"印不在我身上,字也不是我写的。你们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所以我今天,把它放在这里。"
他把那张领饷单举起来,让台下每个人都能看见。
"我信!"屠牙在第一排,粗着嗓子吼了一声。
"我也信!"
"总监的字,"魏庸在台上,低声补了一句,"我见过,不是这个。"
陆明没有笑,也没有接话。他转向秦典。
"秦先生。"
秦典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腿还不稳,脊背却挺得很直。
"这一页,前四十个名字,是我签的。"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八年前。"
台下安静了。
"我没有细看。我以为是补编制,是真的兵。后来才知道,一个,都不是活人。"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停了一下,"我今天,念给你们听。"
"第一个,石大牛。"
没有人应。
风吹过广场,卷起一点灰。
"第二个,罗小山。"
人群边缘,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老罗站在那里,一身旧甲,长枪杵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罗小山。"秦典又念了一遍。
老罗的喉结滚了一下。
"……到。"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很深的水里。
"第二遍,罗小山。"
"到。"
"第三遍。"
"到!"老罗的声音劈了,眼眶通红,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我弟,北线,十一年前没了。抚恤,我一回,都没领到过。"
台上,秦典没有说话。他朝着老罗,深深地弯下了腰,弯了很久。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有人应。第三营的一个老兵站起来,替一个叫鲁三的名字,答了一声到。伙房里,灶叔举起手,替一个阿豆答了到。北线退下来的一排老兵,肩挨着肩,一个替一个,替他们的同袍,一声一声,应了下去。每应一个,人群里就有人把手按在胸口。没有人教,也没有人下令,大家自己,就那样做了。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焰琦站在人群最靠前的位置,替十一个名字答过到,每一次,只有一个字,又低又稳。
可也有没人应的名字。
石大牛。柳二。胡四喜。
每一次,名字落地,台下就静一静,在那一两息里,第一排那把椅子上,会传来一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到。"
魔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两只手慢慢攥紧,在每一个名字念完之后的静默里,一次一次,替那些没有人应的人,答一声到。
秦典念完自己的四十个,退后一步,钱不二上前,念了三十五个。孙算上前,念了三十二个。他们念得很慢,念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一百零七个名字,全部念完。老皮站在台边,把算盘拨了一遍。
"六十一个,有人应。"他的声音也是哑的,"四十六个,没有。"
"四十六个,本尊,都应过了。"魔尊说。
他终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一千一百个魔兵。
"魔王军有一百零七个人,不在了。"他说,"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人替他们报过名。"
他停了很久。
"本尊,今天,记下了。"
台上,陆明低下头,攥着笔的手,松开了。
广场边缘,人群忽然往两边分开。
一个灰色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灰牙。
他刚从后殿出来,灰袍皱着,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三天没睡好的灰败,脊背却走得很直。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说话,一千一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堵墙。
他走到台前,停下来,抬头看着台上的魔尊。
"陛下。"
魔尊没有应。
"这四十六个,没有人应的。"灰牙说,声音很平,"其中三十一个,是我亲手,从阵亡名册上抄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被压住的倒吸气声。
"我让总监们签,是要他们脏。"灰牙说,"名字,是我选的。我选的,是抚恤还没发出去的人。"
没有人说话。老罗站在人群边缘,握着长枪的手,在抖。
灰牙转过身。
广场另一头,一个戴着镣铐的人,被两个魔兵押着站在人群后面。灰二,脸上有一块青,嘴唇干裂,看着他。
灰牙朝他走了几步,停在三尺外。
"灰二。"
灰二没有应声。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清楚。
灰二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下颌咬得很紧,肩膀在发抖,最后偏开了脸,一个字没说。
灰牙没有再看他。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沉甸甸的铜印,双手捧着,走到台前,放在陆明面前的长桌上。
"财务总监印。"他说,"还给你。"
陆明看着那方印,没有动。
灰牙直起身,转向魔尊,微微欠身。
"陛下,臣,认罪。"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在人群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上,停住了。
焰琦。
她站在第一排,一动不动,看着他,手一直按在斧柄上。名字念到第八十九个的时候,她没有答,那一次,是魔尊替她答的。
"第八十九个,"灰牙轻声说,"焰峰。"
焰琦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你弟弟。北线,九年前。"
"……"
"他,"灰牙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不是战死的。"
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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