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七的伙计来得很准时。
天刚擦黑，两个人抬着一只铁箱，哐当一声撂在财务处的桌上。箱盖一掀，金币堆成一座小山，油灯一照，晃得老皮直眨眼。
"焰琦将军那一半，两千一百九十，点清。"伙计递过一张单子，"龙七掌柜说，请总监在这儿按个手印。"
陆明按手印。按到一半，门外有动静。
不对，是门外在变多。
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把钩子，把整座魔王城的耳朵全钩了过来。门缝外面，先是一只眼，再是两只，然后整扇门慢慢往里凹。
哐。
门板倒了。
三百来号魔兵涌进来，把桌子围得水泄不通。打头的是第三营的，手里还举着那块画着魔蛙的木牌。
"钱！"
"有钱了！"
"总监！我们的饷呢！"
陆明护着那只铁箱，后背抵在桌沿上。老皮缩在桌子底下，拿算盘挡着脸。
焰琦从人群外面走进来。
没有人让路，可人群自己裂开了一道缝。她走到桌边，抓起一枚金币，放在牙上咬了一下，又抓了一把，数。
数了两遍。
"对的。"她说，"我这份，我拿走。"
她把整箱的钱倒进自己的皮袋，转身。
魔兵们的眼神变了。
"凭什么她有，我们没有？"
"我们也欠了三年！"
"总监你昨天不是说能要回来吗！"
陆明举起双手。
"各位，各位。这箱子是焰琦将军的欠薪，她的账，到期比你们早。你们的……"
他停了一下。
"你们的，现在，没有。"
屋里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一把斧头劈进桌沿，木屑崩到了陆明的袖子上。
"闭嘴。"焰琦说。
三百号魔兵，一个声都没了。
"他给我三天，是因为我的账先到期。你们要吵，排队吵。"
她扛着皮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垫款。"
"在查。"陆明说。
她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可那种安静，像一锅快开的水。
屠牙从人群里挤过来，两米多高的个子，挤得很费劲。他手里还攥着那份《分期还款申请》，边角都捏皱了。
"总监。"他压低声音，"黑骰赌坊的人，在我家门口蹲了一天了。"
"我知道。"
"他们说，今天再不还，就把我的盔甲抬走。"
"我知道你欠一千二。"
"我知道你知道。"屠牙的独眼里，有点可怜，"所以我想问，你能不能，也帮我弄一下？"
陆明看着这个两米多的汉子。昨天他当众揭了屠牙的底，把人逼得抱着钱袋退到墙角。今天这人来求他，抓着申请表，像抓着挂号单。
"老皮，粉笔。"
"……啊？"
"有没有粉笔？"
老皮从桌下摸出半截。陆明走到墙边，那堵被灯熏黑的墙，空得像块黑板。
他画了三个圈。
左边写魔王军，中间写屠牙，右边写黑骰赌坊。
"都看着。"他回过头，"魔王军欠屠牙将军二千一百六，对吧？"
魔兵里有人点头。
"屠牙将军欠赌坊一千二。"
屠牙低着头，不吭声。
"那赌坊欠魔王军的呢？老皮。"
老皮翻开册子，翻到一页，推了推眼镜。"场地费。两千，欠了十一个月。"
"谁管场地费？"
老皮的脸僵了一下。"……后勤处。"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
陆明没理。他拿粉笔把三个圈连起来：魔王军指向屠牙，屠牙指向赌坊，赌坊指回魔王军。三条箭头兜了一圈，回到起点。
"你们看，这是个圈。"
没人说话。
"我欠你，你欠他，他又欠我。三个人互相欠，欠来欠去，谁也没真掏过钱。"陆明在圈中间画了个叉，"所以不用掏钱，把数对一下就行。"
"怎么对？"屠牙问。
"魔王军欠你二千一百六，你欠赌坊一千二。我把这一千二，直接从你的二千一百六里划给赌坊。赌坊欠我们的场地费两千，同样划掉一千二。"
他在三个圈旁边，写了三个新数。
"现在，你不欠赌坊。魔王军还欠你九百六。赌坊还欠魔王军八百。全程，没有一个铜板出门。"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屠牙盯着墙，嘴张着。
"……我的一千二，没了？"
"没了。"
"赌坊不会来抬我的盔甲了？"
"不会。"
"真没了？"
"真没了。"
两米多的汉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然后，他那只独眼里，掉下来一颗泪。
"总监！"
他扑过来，一把抱住陆明，陆明的脚离了地。
人群炸开了。
"我也欠赌坊！"
"我欠酒馆的！"
"我欠铁匠铺的！"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陆明被抱在半空，喊得嗓子劈了，"老皮！粉笔！再来三根！"
那一夜，魔王军财务处的墙，被画满了。
老皮的粉笔用掉了五根。一千一百个魔兵，一个个报自己欠谁的钱，陆明一个个画圈。画到后来，整面墙像张蜘蛛网，一圈套着一圈。他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嗓子也哑了。
天快亮时，老皮把算盘最后拨了一遍。
"总监。"他的声音发飘，"八万出头的欠饷，对完以后，现金缺口，一万四。"
"一万四。"陆明靠着墙，墙是凉的。
"龙七掌柜那边，应该还能……"
"我知道。"
陆明盯着那面墙。
不对。
他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管箭头起点多乱，绕来绕去，终点总是落在那几家：赌坊，酒馆，剩下几家小铺子。
他让老皮传话，把这几家的掌柜叫来。
太阳刚出来，三位掌柜站成一排，个头从高到矮。一个胖，一个瘦，一个戴着毡帽，笑得都很客气。
"总监，听说您要对账？"
"我们这些小店，对魔王军，一向是配合的。"
陆明没答。穿透账册的本事还没回来，头顶的字倒是照常营业。
三个人的头顶，浮着一模一样的一行。
【账外：代持，实际所有人：灰牙】
陆明看着他们，没说话。
三年的兵饷，吞进了灰牙的私库。欠饷的兵手里没钱，只能去这几家店借。借了还不起，利滚利，利息又流回灰牙的口袋。
手里那截粉笔，啪的一声，断了。
"总监。"
老皮的声音，很轻。
"窗外有人。"
陆明抬头。
对面屋顶的瓦片上，蹲着个黑衣人，黑巾蒙着脸，正往这边看。那人发现陆明在看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把面巾往上拉了拉。
陆明看向他头顶。
【应收：灰牙，尾款1500金币】
【交付期限：今夜】
"总监，"老皮抱紧了算盘，"他在看我们。"
"我知道。"陆明说，"他头顶写着呢。"
"写的什么？"
陆明把断掉的半截粉笔放下。
"交付期限，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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