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是中午下的。
老皮抱着一张盖了印的纸,一路小跑冲进财务处,跑到桌边才想起来该喘气。
"总监,第三营,还有焰琦将军,今早被调去北线巡防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天亮前。"老皮把纸摊开,"今晚全军宵禁,熄灯,各回营房,违令者按逃兵论。"
陆明低头看那方印。魔尊的印,红得发亮。
"魔尊不是闭关三年了吗?"
"所以印是从门缝里递出来的。"老皮小声说,"灰牙处长帮忙送进去,又帮忙拿出来。"
陆明没说话。
桌角压着一张便条,纸角还带着泥,是焰琦的字,歪歪扭扭,只有一行。
明天回来。账没对好,拆你。
"……她倒是守信用。"陆明把便条折好,塞进怀里。
"总监,"老皮的声音像被人掐着,"今晚就是……"
"我知道。"
"要不,咱们躲?"
"躲哪儿?"陆明看了眼窗外,"整座魔王城都是灰牙的。"
夜里,财务处点了十二盏灯。
不是为了亮,是为了看。陆明坐在桌子正中,面前摊着账簿,翻一页,抬一次头,盯着屋顶。老皮坐在对面,抱着算盘,每听见一点响动,就把算盘举到胸前。
"总监,那是风。"
"我知道是风。"
"那是老鼠。"
"我知道是老鼠。"
"那个……"
"老皮,你这个算盘,能挡刀吗?"
"珠子掉了两颗,应该能挡一半。"
陆明想了想,觉得这个算法,很魔王军。
三更的梆子刚敲完,头顶的灯晃了一下。
一阵很轻的风,从梁上落下来。
下一秒,一把刀,横在了陆明的脖子上。
刀很凉,握刀的手,有点抖。
"魔、魔王军财务总监陆明。"身后的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背书,"按公会手册第三章第七条,目标,目标应当,当面确认身份。"
"我是陆明。"
"好的。"身后的人松了口气,"那就按手册第三章第八条……"
他停了。
大概在翻手册。陆明听见身后有纸页响。
"你的刀,"陆明说,"是不是拿反了?"
刀刃抖了一下。
"……没有。"
"刃口是朝着你自己的。"
沉默了两秒。刀被翻了过来。
这回,凉意是真贴上了他的脖子。
陆明觉得自己这张嘴,该缝上了。
他慢慢侧过眼,用余光看身后的人。黑衣黑巾,露在外面的眼睛很年轻,眼眶是红的,像熬了好几夜。
那人头顶浮着几行字。
【夜枭】
【应付:刺客公会,培训贷,2000金币,逾期3个月】
【应收:灰牙,尾款,1500金币】
【账外:本单为首单,失败则培训贷利息翻倍】
陆明认真地读完了这四行。
"你第一单?"
"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陆明说,"老手出来干这个,不会现背手册。"
"手册是要背的。"
"那你背吧。"
"嗯。"夜枭清了清嗓子,"魔王军财务总监陆明,你已被公会,被……"
"夜枭。"
"啊?"
"你的定金,拿到了吗?"
刀停了。
"五百。"夜枭说,"灰牙大人给的。"
"让我看看。"
"这个,手册里没写目标可以看定金。"
"也没写不能。"
沉默。
夜枭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隔着陆明的肩膀递过来。袋口一抖,五枚金币滚到桌上。
叮。
叮。
声音很闷。
陆明捡起一枚,放在手心里,没看,用拇指掂了掂。
"老皮,戥子。"
"……账房有一杆,在抽屉最里面。"
老皮哆哆嗦嗦把戥子翻出来,摆好。陆明把金币一枚一枚放上去,一枚一枚报。
"这个,分量不对。"
"这个,也不对。"
他把五枚全称完,回头看着夜枭。
"五百的定金,称下来,值一百五。"
夜枭没动。
刀还贴在陆明脖子上,可刀上的力气,一点一点松了。
"不可能。灰牙大人说,这是魔王军库里最新的……"
"魔王军库里要有金币,"陆明说,"焰琦将军也不用等三年。"
夜枭没说话。
"掺铅的。"陆明说,"你咬一口。"
夜枭拿起一枚,咬了一下。
牙印,留在了金币上。
"尾款一千五。"陆明说,"你觉得,他会给你真的吗?"
夜枭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枚带着牙印的金币,眼眶更红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一步一步。
门被推开,灰牙站在门口,灰袍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两个值夜的魔兵。
"总监深夜加班,真是辛苦。"灰牙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落在夜枭的刀上,又落在桌上那五枚金币上,"夜枭,怎么还不动手?"
夜枭没动。
"我在……"
"他在验钞。"陆明说。
灰牙的笑,停了一下。很短,半秒。
"总监,这种事,不如让下人做。"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还是那么和气,"夜枭,你的培训贷是两千。杀了他,一笔勾销,尾款我另给。"
夜枭握着刀,没说话。他在看那枚咬过的金币。
灰牙转向身后。
"你们去。"
两个魔兵拔出刀,上前。
陆明还没来得及开口,老皮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子。
"总监,低头!"
"什么?"
老皮一脚踹开桌下的一块地板。
木板翻起来,露出一个黑洞。
"账房专用,通旧档案室!您缩着点!"
"我……"
没等他说完,老皮已经把他按了进去。
陆明脑袋朝下,膝盖磕在洞沿上,滑进一片黑暗。耳边传来两声闷响,是两个魔兵撞到了洞口,接着是一声瓮声瓮气的:
"卡住了。"
"我的肩膀!"
"你让开,我来!"
"我也卡住了!"
老皮跟着滑下来,顺手把活板拉上,声音在黑暗里发抖。
"总监,这个洞,小鬼专用,魔兵进不来。"
"你怎么不早说?"
"以前……没机会说。"
两个人在黑暗的斜坡上,往下滑了很久。
终于,停住了。
脚下是一层潮湿的石板。四周没有灯,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
老皮划了一根火折子。
火光刚亮,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很哑、很轻的声音。
"别点灯。"
火折子灭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