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没人说话。
老皮的牙齿在咯咯响。
陆明把手按在老皮肩膀上，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朝黑暗开口。
"你是谁？"
"我才想问你们是谁。"那声音又哑又虚，像三天没喝过水，"灰牙的人？"
"不是。"
"那你们是来杀我的，还是来交接的？"
陆明愣了一下。
"……交接。"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边传来一阵很怪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拼命忍着不哭，又没忍住。
"终于。"那声音发着颤，"终于有人来交接了。"
啪。
一点幽蓝的磷火亮起来，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被一只脏兮兮的手捂着，从指缝里透出一点光。
陆明借着这点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三十来岁，胡子三天没刮，眼眶黑得像被人揍过。他半靠在一堵书堆成的墙上，身下垫着一摞账本，怀里抱着半块黑面包，面包上长了一圈细白的毛。
"魏庸。"他说，"魔王军财务总监，前任。"
"陆明，现任。"
"现任。"魏庸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我的墓志铭，终于能写完了。"
他又赶紧补了一句："火要捂着，通风口漏光，上面巡逻的会看见。"
陆明点头。老皮从陆明身后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魏总监？"老皮的声音打着颤，"他们都说，您卷着印章跑了。"
"我是跑了。"魏庸说，"没卷，是被抢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道的纸，抖开，递过来。陆明凑着磷火看，纸头四个大字：交接清单。
"我写了三天。"魏庸说，"在耗子洞里写的。"
陆明读第一条。
一、财务印章：已丢失，去向：被灰牙夺走。
第二条：金库钥匙：无，原因：从来没见过。
第三条：在职期间未结事项，十七项，其中八项，红笔标注。
"红笔是什么意思？"
"跟生命有关的。"魏庸说。
陆明默默往下读。读到最后一条，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七、年假，十二天，未休。
"……魔王军有年假？"
"没有。"魏庸说，"但我还是想写上。"
老皮在旁边小声嘟囔："我还以为前面几任是辞职了。"
魏庸看了他一眼。
"我是第四任。"他说，"前三任，也都说是跑路。"
没人说话。
磷火在魏庸的指缝里抖了一下。
陆明把那张清单折好，揣进怀里。
"金库。"他说，"你为什么躲在这儿？"
魏庸往书墙上靠了靠。
"金库的门，要总监的印，加总监的手印，缺一样都开不了。"他说，"印被灰牙拿走了，手印在我这儿。他要开门，就得找个听话的总监来按手印。"
"所以前三任……"
"听话的，现在都在别的地方听话了。"魏庸说，"不听话的，我是第四个。"
"那我是第五个。"
"你是第五个。"魏庸看着他，"所以你今晚被追杀。"
陆明点点头，没有太意外。
"金库里到底有什么？"
魏庸的手抖了一下，磷火晃了晃。
"我看过一眼。"他的声音低下去，"就一眼。里面没有钱，只有一本账，封面上写着《魔王军出资总账》。"
"出资？"
"二十年，每年一笔，钱打进魔王军的账上。"魏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不是魔王军自己挣的。一直有人，往里面放钱。"
"谁？"
"我没敢往下翻。"魏庸苦笑，"我就看了封面，手一抖，印章掉地上，被灰牙的人捡走了。"
陆明没说话。
"明天盘点，"他慢慢地说，"灰牙一定会要我当场按手印，把门打开。"
"对。他进去，毁账。"
"我不按呢？"
"勇者那边就要抵押物。你不按，就是违约。"
两头堵。
陆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的手印，现在还有效？"
"有效。"魏庸说，"要等离任手续办完，才算作废。"
"离任手续。"
"交接。"魏庸看着他，"我躲了三天，就是在等一个人，来给我办这个。"
陆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清单。
"现在能办吗？"
"现在。"魏庸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点，"双方签字，加盖印章。"
"印章被拿走了。"
"那就手印代替。"
"印泥呢？"
"没有。"
老皮的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小盒朱砂。
"账房备用的，"他小声说，"本来是对账用的。"
魏庸盯着那盒朱砂，眼眶又红了。
"原来魔王军，还有这么靠谱的账房。"
交接，在一堆发霉的账本和一团磷火中间，办完了。
魏庸颤着手，按下手印。陆明签字，按下手印。老皮拿着那张清单，一页一页，念，核对。
"十七项，逐项确认。"
"确认。"
"年假，十二天，未休。"
"……确认。"陆明说，"备注，魔王军没有年假。"
"不要备注。"魏庸说，"我就想让你签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魏庸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了一副扛了三年的担子。
他头顶，浮出一行字。
【魏庸】
【应收：魔王军，欠薪，8个月】
陆明看着那一行，心里有点酸。
"我还欠你八个月的薪水。"
"没事。"魏庸说，"至少我现在是债权人了。"
他笑了。这是陆明第一次，在魔王军的人脸上，看见这么踏实的笑。
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活板被人顶开了。
一个黑影掉下来，摔在石板上，滚了两圈，坐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刀。
"别、别动！"
陆明认出了那双红红的眼睛。
"夜枭。"
夜枭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刀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我不干了。"他说，"这是辞职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涂改得像蜘蛛网，抬头歪歪扭扭写着：辞职申请。
"我回去算了一下，灰牙给我的五百，是假的。尾款一千五，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夜枭吸了吸鼻子，"还有，按公会手册第九章，离职，需要办理交接。"
陆明，魏庸，老皮，三个人一起看着他。
"……行吧。"陆明说，"交接什么？"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夜枭喘了口气，"灰牙没追下来。他从你们财务处出去，直接去了王座后面。"
"王座后面有什么？"
"一扇门。"夜枭说，"我听他跟手下说，不等明天了，今晚先下去。"
魏庸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没有我的手印。"
"他有我以前签字留的拓样。"魏庸的声音发紧，"可我刚刚办完交接，我的手印，已经作废了。"
"所以门会怎么样？"
魏庸看着陆明，嘴唇动了动。
"我的交接清单，还有一条，我没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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