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条。"
魏庸把手从磷火上拿开,声音很轻。
"金库的门,认手印。手印作废之后,要是还有人拿旧手印去开,门会落闸,把开门的人锁在里面,三天。"
老皮倒吸一口冷气。
"三天。"陆明说。
"三天。"
"你怎么不写?"
"我怕你不肯签。"魏庸低下头,"我躲了三天,就等一个人来办交接。你要是看见这一条,肯定先退一步。我实在是,太想走了。"
陆明看着他,没说话。
老皮想骂人,张了张嘴,不知道骂什么。魏庸头顶那一行八个月的欠薪,还亮着。
"换我,我也瞒。"陆明说。
魏庸猛地抬头,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八个月的薪水,我记着呢。"陆明说,"愧疚你也先记账上,利息另算。"
魏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但现在没时间算这个。"陆明站起来,"老皮,有没有通到金库的路?"
"通风口。"老皮已经把算盘抱在胸前,"小鬼专用,比刚才那条还窄。"
陆明看看自己的肩膀,又看看老皮。
"……有多窄?"
那条通风管,比陆明预想的还窄。
老皮在前头,轻飘飘地爬。魏庸在中间,瘦得像根晾衣杆,也钻得过去。夜枭在最后,手脚并用,像一只熟练的壁虎。
只有陆明,卡在了第一个拐弯。
"总监,吸气。"
"我吸了。"
"再吸。"
"再吸我就吸不回来了!"
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
"夜枭,你推哪儿呢?"
"手册说,同伴被困,应当施以援手。"
"手册没说要推屁股!"
嘭。陆明滑了出去,脑袋撞上一块砖,眼前冒金星。
通风口下面是一间巨大的石厅。
四个人趴在栅栏后面往下看。正中间立着一扇铁门,比三个魔兵摞起来还高,门上刻着一只睁着的眼睛。门前站着灰牙,一手拿着那方印,一手拿着一张纸,纸上是个暗红的手印。
他身后,两个魔兵举着火把,火光把灰牙的影子拉得老长。
"处长,"一个魔兵小声问,"那手印,是总监的?"
"魏庸以前的。"灰牙笑眯眯的,"人跑了,手印还在。"
通风口里,魏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灰牙把印按在门上,又把那张纸,对准门上刻着的手掌印,按了下去。
一息。
两息。
门上那只眼睛,睁开了。
不是亮,是睁。石刻的眼皮一点一点抬起来,露出一颗红得发黑的眼珠。
灰牙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验手印失败。"
声音是从门里传出来的,像很多人在同时低语。
"持印人,手印已作废。冒用者,入内。"
轰。
整座石厅抖了一下。灰牙身后的天花板落下一道铁栅栏,把那两个魔兵挡在了外面。他脚下的地面,像一张嘴,往里一缩。
门开了一条缝,把灰牙一口吞了进去。
铁栅栏外,两个魔兵举着火把,愣在原地。
"……处长?"
没人回答。
门合上了。那只眼睛慢慢闭上,又变回一块普通的石头。
老皮在通风口里小声问:"总监,灰牙处长这是,自己把自己关进去了?"
"自己刷的手印。"陆明说,"没人逼他。"
通风口里,魏庸的声音发着抖。
"我说过。"
"你没说。"老皮说。
"我,我是想说的。"
陆明没理他们。他从栅栏缝里,盯着下面那两个魔兵。
两个人站在铁栅栏这边,举着火把,面面相觑,过了很久,其中一个小声问:
"现在……怎么办?"
陆明拆开栅栏,翻了下去。落地声很响,两个魔兵齐齐回头,火把差点掉了。
"总监?!"
"对,我。"陆明拍拍身上的灰,"你们处长被关了,三天。后勤处,现在谁管?"
两个魔兵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副处长?"
"副处长是灰牙的表弟,昨天跟着第三营去北线了。"老皮从通风口跳下来,一边说一边揉屁股。
"那……"
"老皮,章程。"
老皮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纸页泛黄,封面上写着《魔王军组织章程》。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第七十九条。"他清了清嗓子,"后勤处长因故不能履职的,由财务总监兼代。"
两个魔兵愣住了。
"……有这一条?"
"后面还有个例子。"老皮念,"比如,被关在金库里。"
石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响。
"章程里,真写了这个例子?"一个魔兵问。
"写了。"老皮说,"说明以前发生过。"
陆明没笑。他看着那两个魔兵,目光落在他们头顶。
【应收:魔王军,欠饷,96金币,已逾期30个月】
另一个:
【应收:魔王军,欠饷,88金币,已逾期30个月】
"你们的饷,昨晚的圈里,对过没有?"
两个魔兵摇了摇头。
"后勤处的,没排上。"
"明天,来我这儿排队。"陆明说,"圈里,加你们。"
两个魔兵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
"总监,库房的钥匙,在处长屋里。"
"带路。"
魏庸、老皮和夜枭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夜枭凑到魏庸耳边,小声说:"按公会手册,雇主失联,雇员可另择雇主。"
"……你们公会的手册,还挺人性化。"
"那是第九章。"
陆明正要转身,铁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隔着厚厚的石头,隔着铁栅,还是那么和气。
"总监。"
陆明停住了。
"您抢了我的后勤处。"灰牙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着点笑,"我在里面,替您保管这本账。三天以后,门开的时候,我们再算。"
"三天后,"陆明说,"盘点是明天。"
"是啊。"灰牙说,"明天勇者小队来盘点,这扇门,是打不开的。"
石厅里没人说话。
"里面凉快。"灰牙的声音很轻,"我慢慢整理。"
魏庸的脸,在火光里白得像纸。
"他有三天。"他低声说,"够他把二十年的账,一页一页,烧干净。"
陆明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扇门。
门缝底下,飘出来一缕很细的、灰白色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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