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烟,越来越浓了。
陆明站在铁门前,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撕纸,又像在揉。魏庸蹲在地上,抱着头。
"砸门?"夜枭问。
"魔尊亲手铸的。"魏庸的声音闷闷的,"他三年前自己试过,门没动,手肿了。"
"撬呢?"
"撬不动。"
没人说话。烟在石厅里飘着,细细一条,像一条蛇。
"他在烧账。"魏庸抬起头,眼眶更红了,"二十年的出资总账,一页一页烧掉。谁在往魔王军里放钱,只有那一本记着。"
"不一定。"陆明说。
魏庸看着他。
"账烧了就烧了。"陆明说,"你先别急。"
"你让我别急?"
"魏总监,你干了多少年会计?"
"十二年。"
"一笔钱进了魔王军的账,是不是有人付出来的?"
魏庸愣住了。
"有人付,就有人收。我们这边的账烧了,付钱那边,还有一本。"陆明用脚尖点了点地,"这叫对账。咱们这行,没有哪一笔钱,只存在一本账里。"
魏庸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去对方那儿抄?"
"抄。"
"可是,谁付的钱,我们不知道啊。"
"钱是怎么打进来的?"陆明转向老皮,"魔王军的钱,走哪条路?"
老皮抱着算盘,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
"龙族商会。"他说,"魔王军的账户,开在龙族商会的钱庄里。"
陆明点点头。
"龙七。"
天亮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后勤处长的屋子在王城西侧,两个魔兵在前头带路,一路提心吊胆,像押着自己的上司去自首。
"钥匙在柜子里。"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
陆明拉开柜门。里面挂着满满一排钥匙,每把都系着小木牌:库房,酒窖,兵器库,私库。
"私库就是他的……"
"今天不管私库。"陆明取下写着"库房"的那一把,"走。"
库房门口,两条黑封条还贴着。
陆明撕下来,揉成一团,递给老皮。
老皮看着手里那团纸,眼眶红了。
"总监,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底。"
"这是你最后一次说这话。"陆明推开门。
一股很冲的味道涌了出来。
不是霉味,也不是药味,是一种带着点甜,又带着点辣的气味,直冲脑门。夜枭打了个喷嚏。
库房里码着三百只木桶,积着厚厚的灰,每只桶的封口上都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字迹模糊。
魏庸凑过去,擦掉一块灰,念上面的字。
"血瓶药剂,过期三年。"
"过期三年。"老皮的声音一下子垮了。
陆明蹲下来,拔开其中一只桶的塞子,凑过去闻了闻。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不是药。"
"是什么?"
陆明没答,用手指蘸了一点桶里的液体,放到嘴边,尝了一下。
辣。
辣得像一团火,顺着喉咙往下滚。紧接着,一股回甘从舌根冒出来,很深,很长。
"老皮,"陆明说,"魔药放三年,会怎么样?"
"变质。"
"变质,和发酵,是一回事吗?"
老皮张着嘴,没出声。
"夜枭。"
"在。"
"你字写得怎么样?"
"公会手册是我抄的。"夜枭说,"评了甲等。"
"重做标签。把'过期',改成'陈酿'。"
夜枭愣了一下,拿起笔,在新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字:
陈年烈酒。
"不行。"陆明说,"太直白。"
夜枭想了想,划掉,重写。
龙息酒,三年窖藏。
"可以。"陆明说,"贴。"
魏庸蹲在角落里,看着夜枭一桶一桶往上贴,喃喃说了一句。
"我在魔王军干了十一个月,我从来不知道,仓库里是酒。"
"你没尝过。"老皮说。
"我没敢尝。"魏庸说,"上面写着过期。"
天亮时,龙七来了。
她是被酒味引来的。从财务处门口,一路走到库房,脚步越来越快,到了门口,停下来,鼻子轻轻动了动。
"这个味道。"
她推开门,目光落在一排排木桶上,又落在夜枭刚贴上去的标签上。
龙七的表情没有变。可她手里那杆小秤,晃了一下。
"龙息酒。"她说,"魔王军,会酿这个?"
"不是酿的。"陆明说,"是放的。"
龙七看了他一眼。
"三百桶。"陆明说,"你开价。"
龙七走到一只桶前,拔开塞子,闻了闻,蘸了一点,尝了,闭上眼,停了很久。
"五个金币一桶。"她睁开眼。
"五个?"老皮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可是……"
"过期的魔药我不收。"龙七说,"当酒收,按行价。"
陆明没说话。他在看龙七头顶。
【龙七】
【应收:灰牙,货款3800金币,逾期14个月】
【应付:龙族长老会,龙息酒供货款,6000金币,交货期:今日】
陆明嘴角动了一下。
"龙七掌柜,你今天要给长老会交货,对吧?"
龙七手里的小秤,停了。
"六千金币的龙息酒订单。"陆明说,"今天交不上,要赔的。"
龙七看着他,目光变了,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你的眼睛,"她慢慢地说,"比我的小秤还毒。"
"所以,三百桶。"陆明说,"一桶二十。"
"十二。"
"十八。"
"十五。"
"成交。"
老皮在旁边小声算,一个字一个字地。
"三百桶,十五个,是……"
"四千五。"
"……四千五。"老皮的声音在抖,"总监,这是魔王军三年来,第一笔,真的钱。"
龙七看着陆明,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亏了?"
"没有。"陆明说,"你赚得不少,但也没赚太多。"
龙七笑了。这是陆明第一次,看见她真笑。
"说吧。"她说,"你还想谈什么。"
"魔王军的账户,开在你们钱庄。"陆明说,"二十年的流水,我要一份副本。"
龙七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客户流水,不外借。"
"我知道。"
"这是行规。"
"我知道。"陆明说,"所以我拿东西换。"
"你有什么?"
"灰牙欠你的三千八。"陆明说,"他被关在金库里,三天。后勤处现在归我兼管,他名下有些魔王军的资产。"
龙七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了陆明很久。
"优先受偿。"她说,"我的三千八,排第一。"
"可以。"
"流水副本,三天内给你。"
"我今天就要。"
"今天?"
"今天,勇者小队来盘点。"
龙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我早就带来了。"
陆明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这个?"
"前三任里,有一个,也来问过。"龙七说,"我抄了一份,留着,一直没人来取。"
屋里一下子静了。
魏庸的脸,白了一层。
"他后来……"
"跑路了。"龙七说,"他们都这么说。"
她把册子推到陆明面前。
"二十年的流水,一页一页。收款方,全是魔王军。付款账户,同一个。"
陆明翻开册子。
册子很薄,每一页只有一行。收款方,魔王军。金额,每年一笔。付款账户,每一页,都是同一个名字。
陆明的手,停在了。
他认得那个账户名。
昨天,勇者小队的借据上,收款账户那一栏,写的就是这个。
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车轮碾过石板,一步一步,停在了魔王城正门口。
老皮的算盘,从怀里滑了下来,掉在地上。
"总监,勇者小队,到了。"
陆明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让他们进来。"他说,"把椅子,摆好。"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