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沉蹲在器务房门口,把手边的东西挨个摸了一遍。
灵材识别解锁之后,他的手就闲不住。
旧铜钳:废铜,含火砂杂质,韧性差。
窗框:三十年松木,被雨泡透,炼不了器。
桌角垫脚的青砖:凡石。
每样东西只回一行字,像账房先生报货名,报完就闭嘴。它不会说这块铜被谁用过,那根线是谁塞进去的。
“认得出料,认不出人。”陆沉把铜钳插回袖口,“也行,人我自己查。”
门框被人敲了两下。
苏晚晴站在门外,双手捧着一只旧布包,指节捏得发白。
“沈执事说,你这里能接私单。”
“先看东西。”
布包里躺着一枚火羽簪,红木簪身,簪头雕成一片羽,羽尖断了小半截。断面平得不像摔的。
“我娘留下的。”苏晚晴说,“修过两次,一次比一次暗。执事房的人说,要么熔了换新的,要么留着当念想。”
“你想怎么办?”
“让它亮。”她停了一下,“哪怕只亮一次。”
陆沉伸手去碰簪身。
什么也没听见。
没有器灵陈述,没有那种烧红的铁入水似的声音。倒是手腕内侧突然一紧,三圈金纹同时亮起,勒得他骨头发酸。
脑子里跟着冒出一行字:
【售后印记已满(3/3)。签单前,须释放一枚。】
陆沉卷起袖口。三圈金纹,一圈细如发丝,一圈略粗,最粗那圈带着细密的鼎纹。问天尺,护心镜,青铜鼎。
“选哪个?”他低声问。
系统没有回答。它从不替他选。
陆沉想了想,按住最细的那一圈。问天尺·照验,一炷香内能照出手底下东西的刻印和改动。三天前这是保命的家伙,可灵材识别一开,大半活儿它已经能干了。
“留着你也是吃灰。”
指腹下的金纹暗了一下,像一盏被人吹熄的灯。
“签单。”他回头对苏晚晴说,“材料费两枚,手工费五枚。簪子里要是有不该有的东西,查验费另算,由供料方出。”
“供料方是谁?”
“现在不知道。你先按指印,把这条写上。”
苏晚晴没有多问,按了。
指印落下,陆沉才拿起放大镜。断口里卡着一根极细的黑线,两端都接着火纹,把簪子里本该一圈圈回转的灵息,截成了一条死路。
灵材识别给出结果:
黑灵银丝,二品废料。出处:青霄宗炼器库乙七。
陆沉的手停了一息。
乙七又来了。
他没出声,在契纸“查验费”那行下面添了一句:“若材料出自宗门库房,查验费由库房承担。”苏晚晴看不出多出来的一行有什么门道,照样按了印。
“取线的时候,簪里的火会窜。”陆沉把袖子卷到肘上,“你站远点。”
“会伤着它吗?”
“没人压着,会。”
他合拢手掌,贴在簪身上。腕内那圈鼎纹一热,掌心底下乱窜的灵火忽然服帖了。
青铜鼎·温炉。一炷香,只有鼎本身一成的力道,只够按住一团火。
够了。
铜钳夹住黑线,往外抽。线细,却咬得死,每拉出一寸,簪子就抖一下,簪头那点残红跟着乱晃。陆沉掌心里的火像只被摁住的猫,爪子伸出来几次,又缩回去。
最后一寸黑线离开断口,簪尾亮了。
不是红,是淡金里掺着白,像清晨第一缕照进屋里的光。苏晚晴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娘说过,它只在她高兴的时候亮。”
“那它今天挺高兴。”陆沉把断口重新接好,补了一圈赤铜细线,“往后别让人在断口里塞东西。”
苏晚晴把簪子别回发髻,数出十枚灵石放在桌上。
“说好七枚。”
“多的三枚,是我娘的。”
陆沉没有推辞。灵石划进木盒的同时,系统也结了账:
【订单完成。售后积分 +15(累计 45)。】
【火羽簪无外显特性可借,未生成印记。当前售后印记 2/3。】
苏晚晴前脚刚走,后脚门口就站满了人。
有人听说了火羽簪的事,有人只是来看热闹。最前面那个圆脸弟子把一柄新剑横在胸前:“陆器修,顺手看看我这个?”
陆沉用墨笔在门板上写了一行:
验货三项:编号、封条、来源。每件两枚。验不出毛病,退一枚。
“验不出毛病还退钱?”
“我只收验出来的钱。”
圆脸弟子把剑递过来。剑鞘包着新牛皮,剑柄缠得漂亮。陆沉握住剑柄,识别一过:
剑脊:灌铅砂。表层玄铁,厚不足一分。
他把剑横过来,用铜钳尖在剑脊后端敲了一记。声音发闷,像敲在一块泡烂的木头上。
“买的?”
“器摊买的,四十枚灵石。”
“这剑值八枚。”
圆脸弟子的脸涨得通红:“摊主说这是——”
“他说什么不重要。”陆沉把剑还给他,“你回去问问他,剑脊里为什么要灌铅。”
那弟子攥着剑,扭头冲了出去。人群里嗡了一阵,没人再客气,一件件往桌上放:玉佩、腰刀、符袋、半截传讯牌。
一个上午,陆沉验了九件。三件有毛病,一把剑灌铅,一块玉佩里的灵纹是后刻的,还有一只符袋,内衬缝着一圈废灵线。另外六件干干净净,他每件退了一枚。
“你这生意是怎么算的?”排在最后的弟子忍不住问。
“有毛病的,我收验货费,再接修单。没毛病的,我让你睡个安稳觉。”陆沉把最后一枚灵石收进木盒,“下回再有人跟你说这东西来路没问题,你可以让他来找我验。”
那弟子点着头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价目。
下午,秦掌柜来了。
他是外门器摊的老板,瘦高个,袖口总卷着,手上的老茧是火砂磨出来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板上的价目和屋里的人都看了一遍。
“陆器修好大的排场。”
“秦掌柜要验货,排队。”
“验什么货?”秦掌柜笑了一声,“我是来问问,陆器修一上午断了我三桩生意,这笔账,算谁头上?”
“你卖的东西经得起验,就算我头上。”陆沉没抬头,“经不起,就算你头上。”
秦掌柜的笑僵在嘴边。他盯着陆沉看了很久,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才低声骂了一句。
陆沉在账册上添了一行:器摊,秦,乙七。
傍晚,器库杂役送来一张通知。
鲁万山要陆沉明日到外门广场,当众解释“私自读取废料来源”。
陆沉看完,笑出了声。
“读取。这罪名倒新鲜。”
杂役站着没动:“鲁管事说,不到者,视为心虚。”
“告诉他,我一定到。”陆沉把通知折好,“再替我问一句,他那三张库单,对不对得上。”
夜里,他把灵石倒在桌上数了一遍。
九十四枚。
半块器胚压在灯下,被火羽簪修复后残留的暖光一照,边缘的旧刻纹忽然显出了第二层线条。那不是编号,倒像一幅被烧掉一半的地图。
陆沉把灯芯拨亮,刚要细看,门外轻轻响了一声。
一名灰衣弟子把一只木匣放在门槛上:“有人让我送来的。”
“谁?”
“没看清脸。”
匣子里是一枚碎掉的传讯玉牌,断口处缠着一圈黑灵银丝。
陆沉没碰。
“告诉送来的人,没有契约,不接。”
灰衣弟子转身要走,走出三步又停下:“他说,你父亲以前也这么说。”
陆沉抬起头时,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他用铜钳把木匣推到门外台阶上,盖了一块白布,回屋锁上门。
第二天清早,木匣不见了。
门槛上留着一枚湿脚印,鞋底是器库杂役常穿的旧布鞋纹。陆沉蹲下来,拿纸拓了一份。
鞋底右脚外侧磨得格外厉害,穿这双鞋的人走路会往外拐。
他把拓纸折好,收进账册。
今天的解释会,他得先看看人群里,谁的脚往外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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