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广场的木桩上,贴着三张库单。
鲁万山站在木桩前,背着手,油亮的灰袍在晨光里很显眼。他身后站着几名库房杂役,其中一个低着头,脚尖冲外,站得歪歪扭扭。
陆沉扫了一眼那双鞋。右脚外侧磨得发白。
他没出声,走到木桩前,把三张库单从头看到尾。
第一张写:乙七废料由陆沉私自取用,未登记,致库账缺失。
第二张写:火羽簪修复所用材料,购自外门器摊,与器库无关。
第三张写:黑灵银丝已于半年前整批报废。
围观的外门弟子越聚越多,低声议论着。
“看明白了?”鲁万山开口,“账目的事,不懂就别乱说。”
“看明白了。”陆沉指着第一张,“我取用了乙七废料。”又指第二张,“材料买自器摊。”最后落在第三张上,“半年前整批报废。”
他回头看鲁万山:“三张单子,三个说法。请教鲁管事,半年前就报废的东西,昨天怎么钻进了苏晚晴的簪子?”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鲁万山的脸沉下来:“器摊买来的废料,与器库无关。”
“那您贴第一张干什么?”
“……”
“我取了,又是买的,又是半年前烧了。”陆沉叹了口气,“鲁管事,三张单子您先自己对一对,对好了我再答。”
笑声更大了。鲁万山抬手往陆沉一指:“强词夺理!我提议收回他的器修牌,送戒律堂!”
陆沉把青木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可以。收之前,先验账。”
“你有什么资格?”
“售后契约。”陆沉把苏晚晴的维修单展开,“材料来源有争议,由供料方承担查验。您说材料来自器摊,就请器摊掌柜来;您说来自器库,就请库房拿供料记录。两条路,您选一条。”
鲁万山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沈青禾从人群外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青木牌,又看了一眼契纸:“按契约办。传秦掌柜。”
秦掌柜是被两名执事弟子带来的,一路走一路喊冤:“黑灵银丝不是我卖的!我只卖火砂和赤铜!”
陆沉把火羽簪放在测灵石上,簪尾断口正对着石面。
“你再说一遍。”
“我没卖过。”
测灵石亮起灰光,灰光里浮出半枚残印:一道半圆,一竖。
“乙七。”陆沉说,“你的摊子我没去过,测灵石更不认得你,它只认线上的印。”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低声重复:乙七,乙七。
秦掌柜的汗下来了,仍咬着牙:“一根线,说明不了什么。”
“一根确实说明不了。”陆沉转向沈青禾,“请执事调秦掌柜的供货册。”
供货册半个时辰就送来了,厚厚一本,边角磨得起毛。陆沉一页页翻,翻到半年前那页,夹着一张被撕掉半截的收据。
他把收据压在桌上,掌心按住。灵材识别一过,灵墨残留的字迹在纸面浮出来,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乙七,三十五斤,废料转卖。”陆沉念了出来,“供货方:器库。收货方:器摊。日期,半年前。”
沈青禾拿过收据。纸边的撕痕很新,是有人昨夜撕的,撕得不干净。
“报废的时候,库房的价是多少?”陆沉问。
鲁万山没有回答。
沈青禾替他答了:“报废价,每斤一枚灵石。”
“器摊转卖呢?”
秦掌柜闭着嘴。
“我替你说。”陆沉抓过桌上的算盘,“昨天来验货的人里,有三个问过乙七这类料,器摊开价每斤四枚。”
珠子噼啪响了几声。
“三十五斤,进价三十五,卖价一百四十。”他拨下最后一颗珠子,“差价一百零五枚。进了谁的口袋?”
广场上没人说话。
有弟子低声骂了一句。
秦掌柜膝盖一软,扶着桌沿才没倒下去:“那……那是库房让我这么卖的。”
“库房谁?”
“……”
“鲁管事?”
“胡言乱语!”鲁万山喝了一声,“一张残票,你就敢定罪?”
“我没定罪。”陆沉把算盘推到一边,“我只想把剩下的料找回来。三十五斤,拆成七份,卖给了七个人。名单,秦掌柜应该记得。”
沈青禾朝身后的执事弟子抬了抬手:“封查器摊,供货册封存。”
鲁万山抢上一步:“执事,这是库房内务——”
沈青禾举起执事印,印面对着他:“内务也得有账。”
鲁万山退了半步。
陆沉把桌上的青木牌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
名单很快被送来,七个名字,七件法器。
陆沉让人先叫出一个。宋立,外门弟子,腰间别着一柄青桐剑。他一看见陆沉的目光,下意识把手按在剑柄上。
“把剑放这儿。”
“怎么?”
“你剑里有东西。”
宋立迟疑了一下,解下剑。
陆沉握住剑柄,识别扫过剑身。靠近护手的剑脊上,有一根极细的黑线,被火纹压着,几乎看不见。
“十息。”他说。
他没动用印记,只是拿铜钳夹住护手,指腹顺着剑脊摸到那一处,把火纹挑开一角,夹住线头,慢慢往外抽。线出得很顺,一息,两息,三息。
线离开剑身的一瞬,青桐剑发出一声清鸣,罩在剑身上的一层灰气散了,露出底下干净的青色。
宋立握着剑,手有点抖:“我这剑,上个月起每回运气到一半就发闷。”
“现在不闷了。”陆沉把那根黑线放在白纸上,“拔线的钱我不收,这是你被人坑的那份。”
“那我欠您一个人情。”
“人情我记着。”陆沉把名单推给沈青禾,“其余几件,我也能一件件看。请执事先把名单封了。”
沈青禾把名单收进袖里,当场宣布:“器摊秦某,追缴赃款一百零五枚。库房相关人员,三日内入执事房问话。”
秦掌柜把钱袋解下来,灵石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数,数到一百零五,一枚不少。
“举发者,按宗门旧规,追回款项一成作赏。”沈青禾看向陆沉,“十枚。”
陆沉接过灵石,顺手分出三枚推给宋立:“这是你当初多付的。”
宋立没接:“我不要,您拿着。”
“拿着。”
宋立这才收了。
鲁万山立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那个脚尖冲外的杂役,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最后面。
陆沉看了他一眼。
杂役也看了陆沉一眼,立刻低下头。
陆沉没追,只在账册上添了一行:库房杂役,外拐脚,姓名待查。
解释会散的时候,七个名字被抄成两份,一份交沈青禾,一份留在陆沉手里。
七人里,四人修过本命法器,两人已经退出外门。最后一个叫韩东,北岭守阵站的守阵弟子,五日前上山,之后音讯全无。名册上写着两个字:失联。
陆沉盯着“韩东”两个字,看了很久。
系统结了账:
【公开追责线索登记。售后积分 +15(累计 60)。】
【契约追责:消耗售后积分 50,并完成一次公开责任认定后开启。】
积分够了,公开认定还差最后一步。
他没急。
夜里,他把七个名字重新誊了一遍。誊到“韩东”时,窗纸外响了一声。
陆沉推门出去,廊柱上钉着一枚黑铁钉,钉尾缠着一圈黑灵银丝,丝尾刻着两个字:
别修。
他把铁钉拔下来,指腹被扎出一个血点。
陆沉用白布把铁钉包好,在账册上记下日期、位置、钉入深度,然后提起墨笔,在账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乙七案,恐吓费另计,加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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