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山门外的雪橇声先到,人声后到。
北岭剿狼队回山了。
沈青禾要在山门验收战场残器,顺手把陆沉也叫了来。乙七的线既然已经流进外门,她想知道这批刀剑里有没有同样的东西。
废料车上堆着六件破损法器,最底下压着一柄断刀。刀鞘全是血痂,刀刃上三道缺口,像被同一张嘴咬过。
带队的孟强抱着膀子站在车边,嗓门很大:“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明早统一送炉,能熔出多少算多少。”
陆沉伸手去抽那柄断刀。
指尖刚碰到刀柄,耳边就响起一句极轻的话:
“别让我回炉。”
他手停住了。
没有订单,没有契约,系统一个字都没给。按规矩,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可刀鞘上刻着四个字:北岭守阵。
“这刀哪来的?”
“北岭外围的雪里捡的。”孟强说,“韩东的,守阵站的人。人没找着,刀倒在雪里,插得挺深。”
陆沉想起名册上那两个字:失联。
“守阵站的其他人呢?”
“三天没回传讯符了。上头说北岭雪封山,等天亮再派人。”孟强往废料车上拍了一巴掌,“这刀没主了,没灵石,没人管,明天进炉。”
“我接。”
孟强笑了一声:“你拿什么接?”
“公单。”陆沉看向沈青禾,“修好,算守阵站一件在册法器的复修记录。修不好,我赔一件同品废器。”
沈青禾没有立刻应。
“战场残器最麻烦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
“它们不一定想活。”
陆沉把手压在刀柄上:“那就问它。”
沈青禾沉默片刻,取出执事印,在公单上压下去。
“材料我批。”
旁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鲁万山披着一件厚袍子,带着两名杂役从库房方向赶来,开口就是库规:“无主残器,统一入炉,这是——”
“我批的。”沈青禾说。
鲁万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陆沉把断刀抱进旁边的守门屋,就着一盏油灯拆开刀柄。
刀柄里没有刀心。
只有一根被血浸黑的铜线,一头接着刀刃,一头接着一枚已经碎裂的阵印。
陆沉按住阵印的碎片,耳边响起刀的声音:
“第三阵脚……还差一把。”
他明白了。北岭守阵不是一把普通的刀,是整座守阵站的传导器,三处阵脚靠它把灵息连起来。刀心空了,阵就断了。
“缺什么?”他问。
灵材识别给出答案:火纹铁,薄片,三分厚。
库里正好有。陆沉让人取来,用锉刀把一块火纹铁磨成薄片,压进刀心,再把碎阵印一片片拼回去。第一次接线,灵火从刀口窜出来,狠狠烫了他的虎口。
【维修失败。赔偿风险:一件同品废器。】
他咬着牙甩了甩手,虎口立刻鼓起一个水泡。
刀没有催他,也没有责怪他,只是安静地躺着。
陆沉等疼劲过去,把刀柄重新拆开,一点点查。这回他发现,是自己把阵印接反了半寸。
第二次,火纹铁贴合阵印,铜线顺着槽走通。刀刃上亮起一条暗蓝色的线,从刀柄一路爬到刀尖。
废料车上另外五件残器同时嗡了一声。
远处北岭方向传来闷雷般的一声响。山门外的护山阵跟着亮了三息。
陆沉手腕内侧又热了。
【订单完成。售后印记:北岭守阵刀·阵路感知。(3/3)】
三圈金纹,护心,温炉,守阵刀。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放下。
孟强的笑容早就没了。他盯着那柄刀,半天才开口:“它……还能用?”
“能。”陆沉把刀抱起来,“你说守阵站三天没传讯?”
“……是。”
“北岭的阵断了,不是雪封了山。”
孟强脸色变了。
沈青禾摘下腰间的执事令牌,递过来:“山门外二里,一个时辰内回来。”
“二里不够。”
“那你就别想去。”
陆沉接过令牌:“一个时辰。”
鲁万山在后面低声说:“执事,这是拿宗门规矩开玩笑。”
沈青禾没回头:“先把活人带回来,再谈规矩。”
陆沉从守门屋取了一炷香,揣进怀里,提着刀走进夜雪。
北岭外围的雪比后山的硬。
他在第一处山坳里蹲下,把香插进雪里点着,右手握刀,左手按住胸口,同时开了两枚印记。
阵路感知,一炷香。
护心,一炷香。
两道金纹同时发烫,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搅。他咬了咬牙,没松手。
刀尖自己偏了一下,指向左前方的一片雪坡。
雪面下浮出一条极细的暗蓝色线,像冻在冰里的血管,弯弯曲曲伸向远处。三处阵脚都在这条线上。
陆沉顺着线往前走,走出五十步,松林里传来低低的呜咽。
三头铁背狼从树影里钻出来。
狼额头上有黑纹,眼睛红得发暗,口涎滴在雪上,嗤地冒出一小团白气。
第一头扑过来的时候,陆沉没躲。
他躲不开。
狼爪拍在他胸口,薄薄一层白光从衣襟下漾开,像一面镜子被敲了一下。巨大的力道把他掀得向后滑出三丈,后背在雪里犁出一条沟,爬起来时胸口只是发闷,没有断骨。
胸前的镜光裂了一层,簌簌往下掉。
“一成就一成。”陆沉吐出一口雪沫,“够用了。”
第二头狼从侧面扑上来,他没有迎,顺手踢起脚边一块冻石,朝刀尖指的方向滚去。
石头滚进雪坡下的一道凹槽。
那是第一处阵脚的阵眼。
雪面下的暗蓝线一下子亮了,从脚下蔓延出去,像水渠突然通了水。第二头狼的爪子刚落进那片光,就被绊住,在雪地里滑了个跟头。第三头狼撞上一面看不见的阵壁,闷哼一声弹了回去。
陆沉没工夫喘气。
香已经烧下去三分之一。
第一处阵脚在狼尸下面。他拖开尸体,雪里露出一枚灵石桩,桩身完好,只是被血糊住了灵纹。他用袖子抹净,阵光立刻接上。
第二处阵脚被狼爪刨断了,灵石碎成四块,散在半尺深的雪里。陆沉跪在地上一块块拼,指尖冻得发麻,拼到第三块的时候,阵光闪了一下,差点又熄。
“别急。”他对着碎石低声说,“我知道你疼。”
第四块拼上去,二号阵脚亮了。
三头狼被阵光逼得退了十几步,蹲在林子边缘,红着眼睛盯着他。
香,还剩半寸。
第三处阵脚在悬崖边。
这里没有灵石桩,只有一道空槽,槽边结着一层冰。刀尖对准槽口,微微颤动,像是认出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陆沉把断刀插了进去。
刀入槽的一刹那,阵光一路炸开,三处阵脚连成一线,刀柄上亮起一道直直的蓝光冲上夜空。山下护山阵遥遥回应,两道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可槽还缺一块。
槽口内壁有一道三寸长的缺口,是被人生生凿掉的,阵光流到那里就散了一小半。
香灰簌簌往下掉。
陆沉掏出剩下的半片火纹铁,没磨,直接用铜钳尖当锉刀,对着缺口一点点刮。火星溅进雪里,他的手指被冻得僵硬,刮了几下就没了知觉。
“二十息。”他自己对自己说。
十五息,铁片贴进缺口,但边缘有细缝。
十八息,他用拇指把铁片压实,指甲缝里渗出血。
二十息。
最后一缕香灰落下去,阵路感知熄了。可那道缺口已经被补上,三处阵脚的光稳稳亮着,北岭的雪像被人揭掉了一层黑布。
狼群在林子边缘发出一阵不甘的低吼,缓缓退进了黑暗里。
悬崖边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通向崖沿,然后断了。
陆沉走近崖边,往下看。
崖壁上有一道向内凹陷的石缝,缝里缩着几个人影。
“有人吗?”
没人回答。
他攀着岩石滑下去,碰到的第一个人已经昏迷,腰牌裂了,手里死死攥着一截黑灵银丝。旁边两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发紫,听见动静才勉强睁开眼。
“守阵站的?”
“……是。”
“还有一个人呢?”
“韩师兄……三天前出去求援,没回来。”
陆沉把昏迷的弟子背到背上,另外两个人互相扶着,一前一后爬回崖顶。到了阵里,暖意从阵槽的光里渗出来,两人才哭出声。
回山的路上,背上的人醒了一次。
“刀……”他抓住陆沉的衣领,声音像砂纸磨过喉咙,“阵印换过新线,韩师兄说,是库里出的,让我们放心……”
“库里谁给的?”
他摇头,手指在陆沉的肩头划了一个半圆,又补上一竖。
陆沉认得这个印。
乙七。
这根线从他进山就在了。守阵站的人信了器库的东西,阵撑到第四天,从里面断了。
“别说话。”陆沉把他背稳,“先回去。”
刀留在了悬崖边。
它现在是阵的一部分,带不走。临走前,陆沉在阵槽边蹲了一下,手掌贴着刀柄。
“活着。”他说。
刀柄的蓝光轻轻晃了一下。
沈青禾站在山门口,双手拢在袖里,指节攥得发白。看见陆沉背着人出现在雪里,她迈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一个时辰零七息。”她说。
“超了。”
“超了。”沈青禾走过来,从陆沉背上接过昏迷的弟子,交给身后的药师,“罚你明早到执事房,领赏。”
“赏?”
“守阵站三人,宗门赏格一人十枚。”
孟强站在废料车旁,脸涨得通红。他盯着陆沉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陆器修,我欠你一顿酒。”
“酒不用。”陆沉把令牌还给沈青禾,“下回再有残器,别说‘明早入炉’。”
孟强点头,点得很重。
陆沉走回器房的路上,手腕内侧的金纹一圈圈发烫,太阳穴像被人用锤子敲过。
系统结了账:
【公单完成。售后积分 +20(累计 80)。】
他把右手摊开,虎口的水泡破了,指甲缝里的血已经冻成了黑色。
他没有包扎,先坐下来,把那个半圆加一竖的印画在账册上。
韩东的脚印走到悬崖边,然后消失。
那个人出去求援,没回来。
陆沉合上账册。
人没找到,才是这张单子真正没结的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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