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刚从执事房领完三十枚赏钱,戒律堂的人就堵住了器务房的门。
领头的是戒律堂执法冯正,四十来岁,脸像一块没磨过的石头。他身后跟着两名执法弟子,手按在刀柄上。
“陆沉,有人投诉你三条。”冯正抖开一张告示,“私自出山,擅动库料,借残器博名。在查清之前,器修牌暂扣,权限冻结。”
“谁投诉的?”
“库房管事鲁万山,代为报案。”
陆沉点了点头,没急着交牌,反问:“告示上写了三条,请问哪一条有证据?”
冯正一怔:“证据,戒律堂自会查。”
“那我先替戒律堂查一遍。”陆沉把三枚灵石放在桌上,压住告示一角,“第一条,私自出山。山门有令牌登记,我出去时拿的是沈执事的执事令牌,一个时辰内回来,记录在册。”
“第二条,擅动库料。火纹铁的领用单上有执事房印,批的人是沈青禾。”
“第三条,借残器博名。”陆沉看着冯正,“博名总得有名可博。北岭守阵站三个活人,是博来的,还是救来的?”
冯正的嘴角动了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青禾走进来,身后两名弟子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裹着厚被子,脸色蜡黄,睁着眼。
是那个昏迷的守阵弟子,名叫莫川。他半夜醒了,被药师灌了两碗热汤,第一句话就是要来戒律堂。
“我……我来说。”莫川攥着被角,声音沙哑,“守阵站的阵印换过新线,是韩师兄带回来的,说库里出的料。阵撑到第四天,从里面断了。要不是陆器修,我们三个,早就冻在崖下了。”
冯正的脸色变了:“你说阵印里的线,是库里出的?”
“韩师兄是这么说的。”
沈青禾把一份名册放在桌上:“守阵站四人,三人获救,一人失联。失联的那个,名字在乙七买主名单里。冯执法,这份投诉,是谁替谁挡刀,您自己掂量。”
冯正沉默了很久。
他把告示叠起来,放回袖里:“暂扣令,撤销。”
“撤销?”陆沉没动,“告示不用盖印作废吗?”
冯正咬了咬牙,抽出戒律堂印,在告示上重重压了一个“废”字,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把告示撕成两半,又朝陆沉伸出手:“牌。”
陆沉解下青木牌,递过去。她翻过来,用指甲在牌背边缘划出一道细细的凹槽,把一条黑铁嵌了进去。
“镶了黑铁边的牌,二品以下公单,不必另批。”她把牌递还给陆沉,“记着,你被人盯得更紧了。”
陆沉把牌挂回腰间:“盯着我的人,也得有本事盯。”
冯正转身要走,门外又进来两个人。
前面是鲁万山,披着厚袍子,脸色阴沉。后面是顾长川,手里托着一面护心镜,镜面从边缘裂开一道缝,缝里透着焦黑。
“陆沉。”顾长川把镜子放在桌上,“你修的镜子,昨晚炸了。”
陆沉没急着碰。
“昨天你拿走的时候,是好的。”
“昨晚我练剑,它自己炸的。”
“练的什么剑?”
顾长川报了一个剑诀名,是火行的。
陆沉这才伸手,指腹顺着裂缝摸了一遍,灵材识别给出结果:
护心镜:外壳受火阵高温冲击开裂。内部灵线完好,无人为改动。
“你练剑的地方,旁边有火阵吧?”
“你怎么——”
“镜片边缘有火阵灰,不是剑诀留下的。”陆沉把镜子翻过来,指着一小片发灰的焦痕,“你练剑的时候,把镜子放在了火阵旁边。”
顾长川的耳根红了。
鲁万山抢着开口:“无论怎么说,法器是在他手里修坏的。”
“按售后契约。”陆沉从木盒里抽出一张旧单据,摊开,“维修方案导致的损坏,我赔。客户改变使用环境导致的损坏,售后免责。这一条,顾师兄签过字。”
单据下面,顾长川的指印清清楚楚。
顾长川的脸更红了。
“我只是来问问,”他生硬地说,“镜子还能不能修。”
“免责不免修。”陆沉从木盒里拿出赤铜线、月砂和青藤油,“成本价,八枚。”
“你不是说——”
“说了免责,没说免费。”
顾长川沉默了一会儿,从袖里数出八枚灵石放在桌上。
陆沉把镜子架在桌面,铜钳夹住裂缝两端,青藤油沿着裂口细细润开,赤铜线压进去,月砂撒在缝上。三息,缝合了。镜面重新亮起一圈柔和的白光。
“别再把它放火阵旁边。”
顾长川接过镜子,没说话。
鲁万山见势不对,转身要走,被冯正叫住:“鲁管事,请留步,有几句话要问。”
鲁万山的背影僵了一下。
当夜,器库起火。
陆沉赶到的时候,火已经被水阵压下去,库房前的空地上积着一滩滩黑水,湿灰的味道呛鼻。沈青禾站在库门外,袖口被烟熏黑了一块。
“库区冻结,外人不得进。”冯正拦在门口。
“让他看。”沈青禾说,“三息。”
陆沉踩过积水,蹲在废料架倒塌的灰堆边。大部分废料烧黑了,只有一片铜屑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他用铜钳捡起来,灵材识别一过:旧器堂铜。
铜屑背面粘着一点蓝色药泥。
“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他说,“药泥放在匣子最里面,里面先烧,外面才着。”
冯正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越靠里的灰烧得越透。”陆沉指向最深处,“那一排,全成了粉。”
他的目光落在最深处的一个空位上。
那里原本摆着一只旧匣,匣角刻着一个名字:陆正河。
灰堆里没有匣子的残骸。
陆沉站起来:“匣子不见了。”
沈青禾脸色微变:“昨天傍晚我巡库的时候,它还在。”
“钥匙在谁手里?”
“最小的那把,在我这儿。”她摸了摸袖口,把钥匙拿出来给他看,“另一把……”
“被人配了。”陆沉替她说完。
地上的积水里,有一串脚印,从废料架后面的墙缺口一直延伸到后巷。陆沉蹲下来,看了一眼鞋底花纹,右脚外侧的水渍特别深。
外拐脚。
他没吭声,只记了一笔。
“陆沉。”
顾长川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没穿内门候补袍,一身灰布,像是从床上刚爬起来。
“你上次抄的那根银丝上,有一个黑色的符号,你还留着吗?”
“留着。”陆沉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问?”
顾长川沉默了一会儿,递过来一张旧纸:“我师父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
凡见第三回灵槽者,先查黑炉。
陆沉接过纸,没有急着问。
“我师父说,乙七的材料从来不该出库。”顾长川的声音压得很低,“谁把它重新放进库里,谁就不是普通管事。”
“你师父人呢?”
顾长川指了指演武场的方向。
雪地里站着一个白发老者,披着旧斗篷,远远地看着那一滩被水浇灭的灰。他的目光落在陆沉手里的黑灵银丝上,停了片刻。
“这东西,”老者低声说,“不该还在世上。”
说完,他转身走进夜色,没有回头。
冯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朝身后的弟子抬了抬手:“鲁万山,禁足库区,待内审。”
库房前,鲁万山被两名执法弟子架着,一句话没说。
陆沉把顾长川那张旧纸折好,交给沈青禾:“这是他拿来的,来历让他自己讲。”
沈青禾点头,接过去。
陆沉低头看着那个空位。
灰烬里,只有被烧焦的几块木渣。
匣子不是烧掉的,是被人在火起之前拿走的。
那个人知道匣里有什么,也知道,他会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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