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在月光里浮沉。楚新仁立在土堆正中，右手虚扣，剑诀没散。八柄小剑悬在身周半尺，剑尖向外，冷光割开夜色。他嘴角噙着笑，眉眼舒展，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裤管底下，小腿肌肉早就绷得抽筋，膝盖骨止不住地轻颤。灵海干得发涩，气海穴空荡荡的，只剩几缕残息吊着。经脉里火辣辣地疼，左臂和右腿的豁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衣摆往下淌，砸进灰土里。
洞壁两侧，四头妖将伏着身子，三十多头狼妖挤作一团。幽绿的兽瞳齐刷刷钉在他身上，连喘气都压得极轻。
楚新仁面上不动声色。四头妖将皮毛发亮，妖气凝实；剩下的狼妖虽然夹着尾巴，可三十多双眼睛亮着。真要扑上来，他手里这几柄残剑顶多再换掉两头妖将，剩下的足够把他分食。硬拼是找死。
他压住喉头翻涌的血腥气，清了清嗓子。
“咳。”
声音不高，洞里所有狼妖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右手微抬，五柄带裂纹的小剑在半空慢悠悠打了个旋，停住。
“还有谁。”
狼群往后退了半步，爪子刮着地面。四头妖将对视一眼，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低鸣，没一个往前蹿。
楚新仁下巴往旁边一点。脚边趴着那颗暗金色的狼头。
“妖帅青眼，也不过如此。”他语气平淡，像在报账，“不到一炷香。”
狼群里响起几声短促的呜咽，前排的几只往后缩了缩脖子。
楚新仁往前踏了一步。狼群哗啦一下全往后撤，枯骨被踩得碎裂作响。
“今天不杀你们。”他声音沉了下去，“滚回南山最深处去，别再露头。这个山头方圆百里，我天剑宗弟子林轻竹。”
他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咬字极重。
“见一头狼妖，杀一头。见一群狼妖，杀一群。听懂了吗？”
四头妖将前肢伏地，尾巴死死夹着，喉咙里挤出讨饶的呜咽，脑袋点个不停。
“滚。”
话音落下，三十多头狼妖转身就往洞外窜。四头妖将跑在最前头，灰黑的身影一头扎进树林。后面的妖兵互相撞着挤着，连滚带爬地涌出洞口。不过十息功夫，狼洞彻底空了，只留下满地碎骨和散不掉的血腥气。
楚新仁没动，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子里。
腿骨一软，他单膝砸在地上。
“呼……”
气一泄，虚脱感立刻漫上来，眼前阵阵发黑。肋下的伤和左臂的爪口同时抽痛，刚才靠着一口气硬压着，这会儿松懈下来，冷汗瞬间透了里衣。他撑着剑柄，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残尸，又望向洞口漏下的月光。脸白得发青。
“差点就露馅了。”他喘着气，嗓子哑得厉害。
歇了一炷香，身上总算攒回点力气。楚新仁没耽搁，用剑尖撬开几头妖将和狼妖的颅骨，掏出妖核，连同青眼那颗暗金妖帅核一起塞进袖袋。沉甸甸的一兜，坠得手腕发酸。他拄着剑起身，顺着山道往下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停。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又运起残存的真气洗了把脸。等走到无名村村口，他已经敛起疲态，步子放慢，神态又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只是脸色依旧发白。
老村长靠在村口的槐树根上打盹，口水洇湿了前襟。
脚步声惊动了他。老人猛地睁眼，浑浊的视线落在楚新仁身上，又往下移，看见干涸的血迹和撕裂的袍角。嘴唇张合了两下，没吐出字。
“狼妖的事，结了。”楚新仁开口。
村长愣住。
“解、结了？”
“南山那边有个狼窝，三十多只，领头的算是个妖帅。”楚新仁语气随意，“打发走了，以后不会再来。”
一个淬体三重的外门弟子，单枪匹马进南山，把一窝妖帅打跑了。老人张了张嘴，没敢接茬，只是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笑意却有些发僵。
楚新仁并不在意。村民信不信，本就不在计划里。提醒一句算是交代，剩下的随他们去。
“村长，往西五里地外，有没有能清静待几天的去处？”
村长愣了愣，赶紧点头：“有，有个苦水湖。那水苦得倒牙，人畜都不沾。也没活物，妖族嫌脏，常年没人往那边去。”
楚新仁记下地名，拱手谢过，交代了两句狼妖的事，转身就往西走。村长在后头喊留口热饭，他摆摆手，没停步。
五里路程，硬是磨出一个多时辰。旧伤牵扯着经脉，灵力卡在两成多不上不下，步子沉得很。可越走到后面，风里的味道越不对劲。
极淡的一缕清气，贴着鼻尖过去。
楚新仁停住脚，闭眼嗅了嗅。是灵气。
淡得几乎抓不住，但确实是。仙道断绝后，山海大陆的地表早就没了自然散溢的灵气。他这些年修炼，全凭炼化血气和妖气硬填经脉，哪闻过这种纯粹的味道。
他步子快了起来。
绕过土坡，一片水洼子似的湖露了出来。
湖不算大，四周裹着圈灰白石头。水色发灰，寸草不生，连个鱼星都看不见，水面平得像块死石头。可湖面上方，正慢悠悠往上浮着一层薄雾。肉眼瞧不真切，楚新仁灵力贯目，看得分明。
那雾里裹着灵气。湖底有东西在往外渗。
他蹲到水边，捧了一掬送进嘴里。苦味直冲脑门，舌头瞬间麻了半截。他立刻吐掉，灵力在口腔里滚过两圈，把苦水压下去。
苦归苦，没毒。杂质外溢罢了。湖底下埋着什么不重要，眼下要的是安静和灵气。这地方刚好。
楚新仁挑了处背风的浅坑坐下，袖口一抖，十瓶生血丹排开。拔开塞子，药味冲鼻。他仰头，把第一瓶全倒进喉咙。
丹药落肚，双灵转化诀自行运转。药力像滚水倒进枯井，顺着经脉往下烫。他压着呼吸，把翻腾的血气一点点捻碎，转化成灵力，往干涸的灵海里注。
一瓶见底，两瓶，三瓶。
药性越来越烈，经脉胀得发紧。他牙关咬死，灵力在体内来回压缩、归拢。灵海的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上窜，五成，七成，九成。
还是差一口气。
筑基冲金丹，靠的是水磨功夫。十瓶生血丹能把灵海撑满，却不够把那口灵气压成实打实的金丹。
楚新仁睁开眼，摸出袖子里那颗暗金色的妖核。
青眼留下的。妖帅级，分量最重的一枚。拿在手里，妖气刺手，里面的凶煞念头沉甸甸地往下坠。吞下去，灵力绝对够，反噬的戾气也绝对凶。
他指尖在核面上蹭了一下。
没再犹豫，牙齿咬合。
咔哒一声脆响，妖核碎裂入腹。
妖核碎裂入腹的刹那，狂暴的妖气直接炸开。像决了口的浊流，蛮横地挤进每一条经脉，往灵海里倒灌。灵海水位疯涨，灵力被逼着往中心挤压，很快凝出一个漩涡。
几乎同时，识海像被重锤砸中。
青眼的声音直接刺进脑海。
“林轻竹……！”
凶戾的意念带着不甘，在识海里横冲直撞。楚新仁只觉得眼前一黑，识海深处浮起两团暗金色的冷光，死死钉住他的神魂。
“你以为，你赢了？”
残念化作实质般的黑影，迎面扑来。
楚新仁闭目凝神，护住灵台，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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