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暗金巨狼再度扑杀而至。
楚新仁腰身急转，脊椎爆出一串脆响，堪堪擦过那排獠牙。狼爪贴着他的魂体边缘刮过，滋啦作响，像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神经上。他倒抽一口冷气，反手就是一拳，狠狠砸进狼腹。
拳锋入肉，青魂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原本凝实的轮廓虚了一截。
楚新仁眼神骤亮。
疼是真疼，但他自己的魂体硬得像块生铁，挨过这一下照样稳当。那畜生不一样，挨打就散，碎一点是一点。他的魂根连着肉身，灵气源源不断地往上顶；这妖帅残念不过是借壳寄生的游魂野鬼，打出去就收不回来。
“嘿。”
楚新仁抬手蹭过嘴角。识海里淌不出血，可灵魂被灼伤的反噬让他舌根泛起一股腥气。他盯着那团逐渐稀薄的暗金色残影，扯开嘴角：
“狼爷，你这身板，扛不住啊。”
青眼低吼，暴戾的金瞳里杀机翻涌。一百三十七年的修为，临死前熬出来的这点执念，本该把这小子的识海搅得天翻地覆。可几个照面下来，它察觉出不对劲了。
撕咬、抓挠、冲撞，全像是撞进了铁壁。楚新仁疼得龇牙，魂体却半点不缩水，反而越打越稳。反观它自己，原本凝实的妖躯已经淡了将近两成，风一吹就要散架似的。
楚新仁索性收了守势。
他脚跟踩实识海，迎着狼爪正面撞上去。利爪贯胸，剧痛瞬间爬满四肢百骸，他连眼皮都没眨，另一只手已经攥紧拳头，照着狼脸抡了过去。暗金残影被打得偏开，又薄了一分。
爪来，拳回。齿落，再砸。
楚新仁成了个不要命的疯狗，只管换命。痛感一浪叠着一浪往脑门上拍，意识边缘开始发黑，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一拳接一拳往下夯。每一拳下去，青眼的残影就淡一层。
青眼终于开始后退。
它快活了一百四十年，吞吃过的人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未碰过这种打不碎、散不掉、越揍越凶的硬骨头。死前的那点不甘原本足够掀翻识海，可眼前这年轻人的魂体，分明是被人拿重锤千锤百炼过，硬得离谱。
“你……”
青眼连退数步，半透明的妖躯在识海里晃荡，金瞳里终于透出惊惧。残魂已经淡去五成，稍一晃动就要碎裂。
楚新仁喘着粗气，拳骨上还残留着击碎魂体的震颤。他浑身都在抽痛，嘴角那点笑意却没压住：“狼爷，认栽吧。就剩这点底子，耗不过我。”
青眼立在识海正中，暗金光芒忽明忽暗。它死死盯了楚新仁片刻，突然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凄厉长啸。跟它在洞里吼出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回没了退路。它嘶吼着那个假名：“林轻竹！”
残影不退反进，整个人形般张开双臂，迎面扑上。
这一次没亮爪子，也没呲牙。它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全挤出来，死死箍住楚新仁的魂体。暗金残影骤然收缩，铁箍一样锁死。
“那就同归于尽！”
青眼残魂猛地鼓胀。
楚新仁头皮瞬间炸开。自爆。哪怕只剩五成妖魂，这一炸也足够把识海撕成碎片。他疯狂挣扎，灵力不要命地往青眼背上、头上、腰上轰。可那畜生咬死了不松手，残影膨胀的速度越来越快，识海边缘已经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要完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早该回满状态再冲关。早该先把妖核化开一半再吞。贪了，真是贪了。
苦水湖毫无征兆地爆了。
湖心轰然掀起几十丈高的水墙，灰浊的湖水直冲半空，砸碎成漫天白雾。雾气里，浓稠到化不开的灵气轰然炸开，像憋了太久的堤坝彻底溃口。灵气卷着水汽，铺天盖地压向岸边，不偏不倚罩住凹地里打坐的楚新仁。浓度高得吓人，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流顺着百会穴倒灌进来，一头扎进识海。
灵流涌入的刹那，青眼残魂像滚油泼进了雪堆，发出刺耳的尖啸。抱紧楚新仁的残影在灵潮里剧烈扭曲，暗金色泽被一点点冲刷、剥离、化开。
“不！”
最后一声嘶吼卡在喉咙里，残影彻底崩碎，散成漫天金粉，眨眼就被灵潮卷得干干净净。
识海骤然一静。
楚新仁的魂体脱力般瘫坐下去，意识一阵阵发飘。苦水湖涌来的灵气却没停歇的意思，灌满识海后顺着经脉往下淌，哗啦啦全涌进干涸已久的灵海。
灵海深处的漩涡越缩越小。狂暴的灵力被一点点碾碎、压实，最后全挤进中央那一丁点地方。不知第几次挤压过后，丹田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枚拇指大小的金珠悬在灵海正中。
表面莹润，内里却沉甸甸的。原本散乱的灵气被这股无形的引力牵住，自发绕着金珠流转起来，一圈接着一圈，稳当得很。
成了。
楚新仁睁开眼。
外头天色全暗了。苦水湖水面平得像块灰布，白天的动静半点没留下痕迹。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摊开手掌。经脉里的灵力不再是原先那种虚浮的胀感，而是凝成一股股实打实的暗流，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丹田里那枚金珠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精纯的灵力，所过之处，原本滞涩的关隘被轻松碾开。
他指尖一掐剑诀。袖口微震，一柄小剑窜出，贴着水面掠过时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线。楚新仁手腕一翻，剑光在半空连续折转九次，最后悄无声息地钉回他身前三寸。
“好家伙。”他咧了咧嘴。
剑速快了不止一筹，控剑的精细度也上了个台阶。照这个底子，单拼灵力厚度，他大概已经能摸到天剑宗外门长老的门槛了。至于内门和核心那几个老怪物，先不提。光凭现在这身板，一个外门弟子要是亮出金丹修为，宗里那帮人估计得吓掉下巴。
他重新沉入灵海，视线落在那枚金珠上。
颜色倒是正的，金灿灿的。只是表面不太干净。灰褐色的狸妖气、青黑色的蟹妖气，还有暗金色的狼妖煞气，三股驳杂的气息死死缠在丹体上，互相绞结，硬生生勒出几道扭曲的暗纹。幻惑、重甲、凶煞，全刻在上面了。
楚新仁盯着看了半晌，抬手挠了下太阳穴。
“这玩意儿……是不是长得偏了点？”
按他前世看的那些书，结出来的丹就该是纯净无瑕、光溜溜的一颗。自己这颗倒好，跟拼盘似的。可转念一想，这地方连个正经修仙的都没有，他上哪儿找标准答案去？头一回走这条路，丹长什么样，自然是他自己说了算。
“算了。”楚新仁把手放下来，“能打就行。”
他站起身，随意活动了几下肩膀。左臂和右腿的伤口早被灵力填得差不多了，只留两道浅白色的印子。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滞涩感彻底散了。
夜风掠过湖面，带起一阵熟悉的苦腥味。楚新仁蹲到水边，指尖刚碰到水面，白天的情形又浮了上来。那股从湖底直冲上来的灵气，来得太巧，偏偏在他快压不住青眼残念的时候灌进来，把残存的秽气冲得干干净净。
纯是赶巧？还是底下那东西冲着他来的？
他没出声，将一缕灵力顺着指尖渡入水中。
水很凉，苦味往骨头缝里钻。灵力贴着湖泥往下探，一丈，两丈，穿过浑浊的水体后，触到了硬物。
不是泥沙，是石板。极厚，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石板正中央裂开一道细缝，丝丝缕缕的灵气正从缝里往外渗。
楚新仁抽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水渍。
“有点意思。”
他起身理了理袖口。青眼的妖核已经化干净，剩下四颗妖将核还在储物袋里装着。对现在的他来说，靠这些玩意儿攒灵力效率太低，先收着。倒是金丹上缠着的那三股妖气得抽空理顺，免得哪天反噬。
但这会儿不急。
楚新仁伸了个懒腰，转身朝无名村的方向走。夜路不算难走，他步子迈得挺轻。妖帅没了，狼妖也退了，湖底下还埋着个带纹路的石板。事情一件件摆着，倒也不算闷。
走出老远，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湖面。
“下回再来翻你。”
说完，他压低嗓子哼起一首不知名的调子，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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