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混着煤烟味,顺着青石阶一层层往上涌。楚新仁停在铸剑阁前,抬手蹭掉额头的汗。袖口里贴着五截碎剑残片,断口粗糙,硌得指尖发麻,可经脉里那股凝实的金丹灵力正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剩下的飞剑就算磕了刃,对付寻常局面也够了。
这身底子,搁在外门长老堆里足够横着走,放连国境内也算号人物。除了宗里那几个不出关的老怪物和深山里的老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让他正眼瞧上。
台阶被常年累月的脚步磨出包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十几座风箱拉着赤火,铁屑混着火星子在半空乱飘。楚新仁拨开几个扛料筐的外门弟子,拐进里头一间独立的小院。
院子简陋,支着个半敞的铁匠棚。砧台上横着半截发黑的剑条,旁边堆着大锤和火钳。炉膛里的火正旺,映出个赤膊的背影。老头抡锤的动作很稳,汗珠子顺着背脊往下掉,砸进炭灰里冒起一阵白烟。
天剑宗铸剑阁的张师傅。七十来岁,打了一辈子铁,宗里一半的制式佩剑和长老飞剑都过他的手。脾气臭,只认钱。宗里送他外号叫张一刀。规矩直白得很,打一把剑收一笔钱,不讲价,不赊账,人情也不好使。
楚新仁上前两步,拱手:“张师傅。”
老头没停手,铁锤在砧子上重重磕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左手往旁边一伸,掌心朝上,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手指头随意勾了勾。
“钱。”
楚新仁早有准备,袖中抽出五张银票递过去。五百两。张师傅眼皮一撩,接过银票随手塞进腰间的布袋里,这才转过身。脸被烟熏得辨不出底色,只有眼珠子亮得很。
“打什么?”
“十把短剑。”楚新仁比了个长度和宽度,“要能灌血气,料子往硬了选,别太脆。”
张师傅盯着他比划的手势,眉头收紧。五百两打十把小剑,市面价绰绰有余,但这要求费料费工,难度不一样。
“后日来拿。”老头扔下话,转身拉起了风箱。
“行。”楚新仁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哟。”
院门口拖出一声长调,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散漫。
“这不是楚家大少爷么。怎么,又下山游荡回来了?”
赵辰。一身青白长袍,腰束玉带,银冠束发,打扮得板正干净。往煤灰扑扑的院门口一站,跟旁边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外门弟子格格不入。后头跟着俩跟班,一个抱臂看着,一个在旁边赔笑。
赵辰背着手踱进来,视线在楚新仁身上停了停。
“听说你接了无名村的差事?去南山砍狼妖?”赵辰偏过头,“跑一趟穷山沟,魂没吓掉吧?跑这儿来打铁,你拿得动?”
楚新仁扫了他一眼。
早几年看他只觉得烦。现在看清了底细,不过是个血气境初期的内门弟子,灵力波动比赵刚还虚一截,实在提不起兴致。
“张师傅接单,我付钱。规矩是宗里的,跟你没关系。”楚新仁随口挥了下手,“别碍事。”
赵辰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五百两,就为了十把短剑。”他手指往青砖上一点,“楚家的银子就是这么糟蹋的?楚新仁,你一个淬体三重天,打十把剑能干嘛?切肉都卷刃。”
楚新仁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切肉可能差点,削个果子还行。”
赵辰嘴角抽了一下。
“你有点自知之明行不行?外门混了三年,修为卡在淬体三重天动都没动。楚家每年往里砸多少资源?全填你这个无底洞,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你不觉得臊,我都替你爹臊。”
后头跟班接话:“楚家也是倒了霉。”
另一个立马附和:“可不是嘛。”
楚新仁没接茬。一百四十岁的青眼大妖都宰过,眼前这种刚入血气境的雏儿,确实激不起什么反应。
“赵辰。”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只要天剑宗没下逐客令,我就待在这儿。你急也好气也罢,都跟我无关。宗门是你家开的?你说了不算。”
赵辰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
“行了。”楚新仁抬手打断,“天才跟外门废物较劲,赢了没面子,输了更难看。你图什么?”
赵辰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要不这么着,”楚新仁忽然开口,“咱俩练练。你血气境,我淬体三重。赢了,大家说你欺负人;输了,你以后别在我跟前晃悠。这局,你赌不赌?”
赵辰脸色一阵青白。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硬是没挤出半个字。
旁边两个跟班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齐齐往后挪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赵辰胸膛起伏得厉害。楚新仁刚才那番话,句句往他肺管子上捅。
他确实没法动手。血气境对淬体三重,赢了掉价,输了丢人。就算打平,传出去也是他赵辰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你……“赵辰咬了咬牙,挤出一句,“也就嘴上功夫厉害。”
楚新仁点点头:“承认。赵师兄慢走。”
赵辰猛地转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差点把两个跟班甩在身后。快到院门口时,他硬生生刹住脚,回头瞪过来。
“楚新仁,你给我等着。”
“好嘞。”楚新仁抬手晃了晃,“赵师兄慢走,下次再来啊。”
赵辰袖子一甩,大步跨出门槛。
院里的风穿过破棚顶,刮出阵阵低响。张师傅一直没吭声,低头锉着手里那截半成品的剑胚。直到赵辰的背影彻底隐下石阶,老头子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笑。
“嘴倒是挺利。”
“张师傅见笑。”楚新仁拱了拱手。
“后日来取。”张师傅眼皮都没抬,“五百两,十把小剑。多了没有,少了不退。”
楚新仁应了声,转身下山。
推开外门宿舍的门时,天已经黑透。林轻竹正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缝护腕。听见动静,他立刻搁下针线,起身迎上来。
“回来了?”林轻竹视线在他身上扫过,“伤着没?”
楚新仁摊开手,原地转了半圈:“你看像吗?”
林轻竹没接茬,凑上前仔细看。衣角没见血,脸色是白了些,但眼神清亮,呼吸也平稳。他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任务呢?那几头狼妖……“
“清了。”楚新仁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低级货色,去一趟就顺手收拾了。”
林轻竹瞥他一眼。
淬体三重独自进山杀狼妖,还说得这么轻巧?林轻竹心里门儿清。这小子多半是进了山发现妖气重,找个石洞猫了一宿,天亮才回来交差。甚至可能连狼妖的面都没见着,纯去南山遛了个弯。
他没戳破。走过去把楚新仁踢到床底的靴子捡出来摆好,顺手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扯了扯。
“以后出门留点神。”林轻竹声音压得很低,“真想杀妖,叫上我。两个人搭伴,总好过你一个人硬闯。”
楚新仁看着油灯下林轻竹低垂的侧影。那人眉头习惯性地拧着,一副操心的模样。
“知道了。”楚新仁闭上眼,含糊应道。
林轻竹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拎起剑出门往演武场去。木门合上,屋里静下来。
楚新仁睁开眼,盯着头顶发黄的帐顶。
林师兄啊,兄弟我在外头可是替你扬了大名。
如今“林轻竹”三个字,怕是在南山狼妖堆里传开了。那头叫青眼的畜生咽气前,嘴里念叨的可是这名字。逃回去的几只,往后见了天剑宗的弟子,估计都得绕道走。指不定狼群里已经在传:天剑宗出了个叫林轻竹的煞星,专挑狼妖下手,连青眼大王都折在他手里。
等林师兄哪天晓得这事,是该谢他,还是该提剑砍他?
楚新仁想着,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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