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新仁本来想，干脆在床上躺到散架。
金丹才凝稳，后天要去取新剑。丹田里那三股妖气缠在金丹外头，像三条没晾干的湿蛇，盘着不动，膈应人。他寻思在宿舍里瘫个三五天，啃林轻竹从食堂带回来的红烧肉，睡到日上三竿，名正言顺当几天废物。
念头还没转完，门板就遭了殃。
卯时刚过，任务堂的执事弟子一脚把房门踹开。人没进来，先递进来一卷帛书。外门长老的朱印糊在上面，印泥湿漉漉的，红得扎眼。
“楚新仁，强制任务。”
楚新仁接过来，指尖蹭过粗糙的纸边。钟山镇。狐妖作祟。命外门弟子即刻前往调查并击杀。中品。战功三百。外加强制令，不得推辞。
“强制任务？”楚新仁把帛书正反翻了两遍，抬眼看那执事，“我入门三年，连院里的落叶都没扫过几回，怎么突然就有人派活了？”
执事耸了耸肩：“不知道。外门长老直接签发的，没走任务堂的流程。”
帛书往桌上一丢，啪嗒一声。楚新仁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他在外门混了三年，旷过课，敷衍过对练，跟教习顶过嘴，什么烂事都干过，头一回见强制任务落到自己头上。前几天刚在铸剑阁跟赵辰吵过架，转头就派来个中品任务。
赵辰的师傅，姓杨。
内门长老。
楚新仁扯了下嘴角。当面不敢打，背后下绊子。中品狐妖，钟山镇在西北边，挨着连国边境，那种地方三教九流扎堆，妖患本来就多。给一个淬体三重天的外门弟子派中品杀妖令，意思很直白：要么吃够苦头自己爬回来，要么折在那儿。
“晓得了。”楚新仁把帛书塞进怀里，理了理衣襟，“麻烦师兄跑一趟。”
人刚走，林轻竹就推门进来。手里也捏着卷帛书，指节绷得发白，脸色不太对。
“你接了钟山镇的狐妖任务？”
“嗯。”
“那地方不能去。”林轻竹快步走过来，“钟山镇贴着边境线，狐妖会弄幻术。中品任务向来是派血气境的内门弟子去，你淬体三重天……”
“是强制任务。”楚新仁敲了下桌面，“不是我接的，是砸下来的。”
林轻竹眉头拧死，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扭头。个中年执事立在门槛外，手里托着张通知。
“林轻竹。内门杨长老传话，命你与周远、刘平、陈小虎三名外门弟子，即日起前往内门剑阁，协助修订《流云剑谱》。为期半月。明日卯时报到，不得延误。”
林轻竹手一松，帛书掉在地上。
“修订剑谱？我？”
“杨长老亲自点的你。”执事把通知递过去，转身走了。脚步声顺着走廊往远了去。
林轻竹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没挪步。修订剑谱是内门的事，历来只挑内门弟子或者剑道拔尖的外门。他淬体八重天，底子算稳，可离碰剑谱的资格还差得远。
他转头看楚新仁。
楚新仁也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几息。楚新仁脸上的散漫慢慢褪了。杨长老一手给他下死令支去西北，一手把林轻竹调去内门剑阁关上半个月。人手拆散，两边不沾。赵辰背后的人，算盘打得挺响。
“去吧。”楚新仁往后一靠，语气还是懒的，“修订剑谱，清静差事。比跟我趟钟山镇的浑水强。”
林轻竹张了张嘴。通知上白纸黑字写着卯时报到，宗门律令摆在那，拒不了。
“那你……”他盯着楚新仁，“一个人去钟山镇，别逞强。碰见狐妖别硬接，风头不对就撤，活着回来报长老。”
“知道了。”楚新仁摆手，“我又不是头回下山。”
林轻竹没再吭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出去收拾东西。
门关上。楚新仁站在屋里，脸上的懒散收得干干净净。
赵辰。杨长老。
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楚新仁摸到铸剑阁。张师傅从铁砧底下扯出个灰布包，往台子上一墩。布口解开，十柄短剑排得整整齐齐。黑白赤青四色，各两柄。另外两柄通体银亮，比旁侧的长出半寸。开刃极薄，光线一照，泛着层冷意。十把剑打制得挑不出毛病。
“五百两。”张师傅眼皮耷拉着，“多一把没有，少一把不退。”
楚新仁指尖掠过剑柄，随手提起一柄。灵力顺着经脉无声淌入，剑身轻轻一震，发出极细的嗡鸣。气机流转毫无滞涩，手感比前头挑的那些好出一截。虽是凡铁打的，料子和淬火的手艺确实上了档次。
“有劳张师傅。”
十柄小剑拢进袖中，楚新仁解下腰间的精钢长剑，反手负于背后，迈步下山。
剑山离钟山镇远，走官道得耗上两日。楚新仁步子不快，心思却转得飞快。金丹既成，体内灵力算是足了底气，可手头这些飞剑撑死了只能用来御物杀敌。想御剑腾空，还差得远。凡铁吃不住金丹期的灵力灌注，硬来只会炸剑。得找灵性金属，最少也得能承住金丹境灵力的货色。这种材料坊市里根本见不着，只能往上古秘地或者大荒深处钻。
御剑的事往后搁。眼下的狐妖得先料理。
次日傍晚，钟山镇的轮廓才从暮色里浮出来。
镇子贴着钟鼎山脚铺开，三面都是陡壁，只留东边一条官道通外头。规模比双河镇大出不少，房舍密密麻麻挤在山坳里，天色刚暗，镇子却已经亮堂起来。街面上人影绰绰，叫卖声、车轱辘声、笑闹声掺在一块儿，热腾腾的烟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楚新仁顺着官道往里走，随口拦住个挑担的当地人问了两句。钟山镇卡在连国和西边几个小国的商道上，往来的镖队、游侠、猎妖客就没断过。夜市开得晚，铺子基本通宵亮着灯，客栈酒楼更是人满为患。
他在街边转了一圈，挑了家招牌还算干净的客栈进去。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汉子，正拨着柜台上的算盘，抬头瞥见楚新仁身上的天剑宗外门弟子服，眼皮子一抬，笑脸立刻迎了上来。
“天剑宗的高徒！快请，快请。”掌柜亲自引着人上楼，推开一间临街的厢房，“这间最敞亮，您歇脚正好。”
屋里收拾得齐整，窗户一开，外头夜市的喧闹和灯火就扑了进来。楚新仁点点头，结了账，掌柜躬着身退了出去。
门闩落下，楚新仁走到榻边盘膝坐下。
袖口一翻，那颗蟹妖妖核落在掌心。晶体泛着青黑，个头比之前的狸妖核大了一圈，里头裹着的妖气浓得化不开。之前赶路没腾出手，这会儿正好。他指尖发力，将妖核捏碎，直接咽下。
腥涩的妖力顺着喉管滑进胃里，灵力随即转动。蟹妖的残存残念撞进识海，一头青黑色的巨蟹虚影猛地扑出，断钳开合，带着腥风直逼灵台。楚新仁眼皮都没抬，丹田处的金丹轻轻一震。灵力如潮水倒卷，将那虚影兜头裹住，碾压、绞碎。不过呼吸的功夫，残念就散了个干净。
金丹境的魂力压这种低阶残念，本就是摧枯拉朽。
化开的妖力汇入灵海，金丹徐徐旋转，将那股能量一点点吞纳。金丹表面原本交缠的妖纹微微一亮，又多了一抹青黑。加上之前的灰褐与暗金，四股气息搅在一处，图腾越发古怪。
楚新仁垂下眼帘，默默收了功。
四道妖气了。怎么看都透着股邪性，不过能涨修为，歪点就歪点。
正要起身，他脊背忽然微微一紧。
窗外夜市的人流里，有东西看了他一眼。
视线很轻，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楚新仁没动，灵海深处却泛起一圈极浅的涟漪。金丹表面的某股妖气像是被什么同类的气息轻轻牵了一下。
他呼吸未乱，灵力悄无声息地漫出窗棂，探向下方的人群。灯火晃眼，叫卖声不断，他的神识在攒动的人头里快速扫过，捕捉任何不对劲的气机。
来人收得极快。
灵力刚铺到那片区域，视线就断了。像水里的鱼尾一摆，扎进人海没了踪影。楚新仁只来得及捞到一丝残留的气味。不似香粉，也不像寻常花草，带着点林子里的腥野。
母妖。
他撤回落气，睁开眼。窗外依旧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看不出半点异样。
狐妖。
楚新仁没追。刚进镇，底细没摸清，乱动只会打草惊蛇。况且对方能从他金丹境的神识锁定下抽身，修为绝对不低。强过蟹妖，也压过那几头狼妖将。
但没到妖帅的层次。真要是妖帅，刚才就不会躲。
他起身关死窗户，和衣躺下。眼睛闭上，呼吸慢慢放缓，装作熟睡。
窗纸上映着外头忽明忽暗的灯火，远处锣鼓和笑闹声一阵接一阵。钟山镇的夜正热闹。
楚新仁听着窗外的动静，没睁眼。
来。看谁耗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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