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爆了一下,噼啪轻响。
楚新仁在床沿上坐了一宿。
脊背贴着墙,灵力早就顺着门窗缝渗了出去,铺满整条长街。他什么也没干,就干等着。等那道视线再扎过来,等那股子野性气味飘进鼻子。
结果等到天边泛白,只听见墙头老鸦干叫了两声。
晨光透进窗纸。楚新仁睁开眼,脖子僵得转不动,咔吧一声响。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昨晚那股憋闷总算散了。前世外卖晚到二十分钟他都得投诉两句,现在为了只狐狸蹲了一夜,连尾巴尖都没摸着。
随便洗了把脸,下楼。街口馄饨摊正冒着白汽,他端着碗站在摊边,几口扒完,问清镇公所怎么走,推门就进。
堂屋里没人,只有个精瘦老头坐在太师椅上打盹。姓钟,本地镇长。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蹭着几点干墨渍。听见脚步声,老头眼皮撩起来,目光先在楚新仁那身天剑宗外门服上停了停,又往下移,落在那把精钢长剑上。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像咬了口没熟的涩李子。
“天剑宗……就派了你一个?”
楚新仁自己扯过条长凳坐下,顺手拎起桌上的粗瓷壶倒水。“外门弟子楚新仁,来领剿妖任务。”
“修为?”
“淬体三重。”
老头端茶的手一偏,水洒在袖口。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咳。
“淬体三重?”
钟镇长放下茶碗,起身在堂屋来回走了两趟,布鞋底蹭着青砖,沙沙的。走到大柱旁停住,转过身,语气沉了下来:“少侠,听老朽一句劝。今天收拾东西回宗吧,跟执事长老说,钟山镇这只狐妖至少是高阶妖兵,接连害死了镇上不少青壮男子,其中不乏武者,前几天更是折了一个血气境武师。让他们派两个内门弟子过来。你现在留在这儿,是往鬼门关里迈腿。”
楚新仁捧着茶碗,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镇长,来都来了,好歹让我在镇上待一天。”
“待一天?”钟镇长眼睛睁大。
“嗯,逛逛。”楚新仁语气平稳,“听说边境镇子热闹,吃食多。我转一天,明天一早启程。”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他不像是开玩笑,肩膀垮了下来。“行吧,随你。不过晚上千万别出门。那畜生专挑后半夜动手,死的全是年轻后生。”
“明白。”楚新仁起身告辞。
出了镇公所,他伸了个懒腰,骨节一阵乱响。
一上午没闲着。镇东集市买了串糖葫芦,冰糖壳子咬下去咔嚓脆,酸得直倒牙。镇西面馆对付了一大碗羊肉面,汤头熬得浓,肉片切得薄。又摸到镇南茶楼蹭了段评书,讲的是连国开国武将单骑斩妖。台上惊堂木拍得响,台下嗑瓜子的声儿也没停。楚新仁坐在角落,听着热闹,顺便把镇子的大致格局摸熟了。
日头偏西,热闹劲儿渐渐散了。
他拍拍衣摆,开始办正事。
灵力顺着街巷铺开,不着痕迹地扫过杂货铺和铁匠摊,一路往北走。到了条窄巷口,他步子慢了下来。
巷子尽头是座三层木楼,檐下挂着串红绸灯笼。二楼栏杆边倚着几个浓妆女子,正摇着帕子招揽生意。丝竹声混着笑闹传出来,空气里一股子脂粉味夹着酒香。
楚新仁神识往里探了探。
二楼东头那间房里,飘出一丝极淡的气息。松林雨后的湿土味,底下压着熟透瓜果的甜腻。
跟昨晚闻到的一样。
他收回感知,抬头看了眼匾额。烫金大字:醉春楼。
记下位置,转身离开。
夜里,街上挂满了灯笼,比白天还挤。
楚新仁换了身粗布衣裳,剑留在客栈,怀里揣着银票,熟门熟路往醉春楼去。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粉打得厚,嘴唇涂得发暗。见有客来,赶紧迎上来,笑脸刚堆起一半,看清他这身打扮,笑容又淡了些。“哟,这位小哥,咱们这儿……”
楚新仁没等她说完,直接把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过去。
妇人眼皮一跳,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了,一把将银票捏住,腰弯下去半截。“哎哟,贵客!里面请!春桃、夏荷,快出来迎客……”
“不用招呼。”楚新仁摆摆手,“我自己看看。”
他径直往二楼走。妇人小步跟在后面:“小哥头回来?醉春楼可是镇里最好的酒家……”
楚新仁没接话,照着白天记的路线走到东头走廊。刚要伸手推门,妇人一把拽住他袖子。
“小哥,这间可不兴进。”她压着嗓子,“里头是谷姑娘,只卖艺。您要是想其他的,楼下空位多的是。”
楚新仁偏头看她,反手又掏出一张十两银票,递过去。
妇人喉结动了动,手松开了。
门轴吱呀一声推开。
屋里光线暗,陈设简单。靠墙一张琴案,上头搁着把旧琴,角落的香炉还燃着半截线香。窗户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子微微晃动。
窗边坐着个女子。淡青色衣裙,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子。她正低着头,指尖在琴弦上随意拨弄,听见推门声,才抬起脸。
模样算不得惊艳,胜在眉眼干净,肤色匀净。不施粉黛,也不穿那些薄纱露骨的衣裳,开口前连个勾人的眼风都没有。
谷氏停下手,起身略略一福。
“公子既然来了,请坐吧。”她声音不高,“谷氏能弹琴,也能陪饮。”
楚新仁心里暗自啧了一声。这做派,跟前世商K里的陪酒姑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他也没客气,径直走到窗边矮榻坐下,冲外头扬声:“老鸨,上酒。”
老鸨应得痛快,没多会儿酒壶酒杯就送了进来。楚新仁自顾自斟满一杯,顺手推了半杯过去,往后一靠,没再接话。
谷氏没多问,指尖重新搭上琴弦。曲子起得慢,是本地传唱的民谣,调子软,水汽似的漫开,听着让人容易犯困。
楚新仁就着琴音慢慢喝。一壶见了底,谷氏唤人续上。琴音换了三五支,调子渐渐沉下去,散曲的尾音拖得老长。他始终半阖着眼靠在榻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一个多时辰过去,外头的打更声都飘进来两回了。
谷氏的手终于停了。她抬眼看过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问了一句:“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楚新仁放下酒盏,掀开眼皮直视她:“你是不是狐妖?”
谷氏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眉心拢起,方才那点客气瞬间褪得干净:“公子醉了,回吧。”
楚新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连连摆手:“成成成,是我多喝了两杯,这就走,这就走。”
他撑着榻沿起身,步子迈得虚浮,走到门边还不忘扶着门框回头晃了晃脑袋:“谷姑娘琴艺了得,明晚我还来听。”
谷氏没应声,连眼皮都没抬。
下了楼穿过大堂,踏出醉春楼的门槛,夜风一扑,楚新仁脚下一个踉跄,顺势扶着街墙根晃悠了两圈。等那股子装出来的酒意散了大半,才慢悠悠拐进旁边一条僻静巷子。
巷子窄,没挂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尽头那截矮墙泛着点灰白。
他走到墙根,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转过身背朝巷口,摆出个解手的架势。
等了约莫半柱香。
身后响起脚步声。极轻,极缓,贴着墙根一点点挪过来。
楚新仁没回头,只拿余光往巷口扫去。
月光底下,一道淡青色身影正从外头走过。谷氏已经换了身粗布衣裳,头上裹着同色头巾,低着头走得很快,跟街面上晚归的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
楚新仁手上动作没停,只极轻地吐了口气。
他利索地系好腰带,转身追了出去。步子故意拖得沉重,脸上迅速堆起那副市井男人见着漂亮姑娘时的油腻笑容。
“谷姑娘!谷姑娘!”他跌撞着扑过去,胳膊大张着就要往人身上凑,“哎哟真是巧了,你也在这儿……别走啊,陪哥哥再喝两盅……”
谷氏脚步一顿,回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眉眼此刻绷得极紧,眼底半点温度都没有。
楚新仁不管不顾地撞上前,伸手就去揽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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