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氏掌心抵住他胸口，力道往外一推。楚新仁脚下发飘，踉跄着连退两步，脊背险些撞上生满青苔的砖墙。他伸手在墙皮上抹了一把才站稳，嘴角那层假笑还没收回去，声音拖得绵长：“谷姑娘，这就见外了，哥哥我……”
谷氏脸上没了血色。她往后退了半步，嗓音压得极低：“走。”
“走？”楚新仁偏了偏头，眼皮半阖着，一副醉得不轻的样貌，“往哪儿走？这大半夜的，良宵苦短啊。”
“没同你玩笑。”谷氏打断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再磨蹭，会死人。”
楚新仁脚步顿了顿。她话音里的颤意做不得假，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他眼底的醉意散了些，反倒往前迈了一步，手臂在半空虚虚晃了两下，嗓音继续往泥里陷：“姑娘这话说的，深更半夜，哪来的危……”
话没说完，一股腥风先到了。
气味浓烈，裹着腐肉和鱼虾的馊味，劈头盖脸砸过来。巷子口的光线肉眼可见地暗了一截，空气发沉，吸进胸腔闷得慌。两侧墙皮簌簌往下掉灰，细碎的摩擦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楚新仁后背肌肉瞬间绷紧。他足尖一点，身形错开丈许，已经转过身。
阴影里钻出个大家伙。灰白色的皮毛贴着地皮蠕动，肩背比牛犊还宽。身后三条长尾拖在地上，尾尖燃着幽绿的火苗，把青石板烤得滋滋响。那东西的额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琥珀色的竖瞳冷冷盯着他。
妖气比上次碰见的那只青眼蟹凶得多。不过也就那样。楚新仁金丹期的底子放在这儿，收拾它费不了多大事。
谷氏看清那东西，脸色彻底没了人样。她往前抢了半步，嘴唇哆嗦：“三尾，别……”
狐妖没理她。四爪猛地刨地，整道影子扑了过来，五根骨刃般的利爪直劈面门。
楚新仁连眼皮都没掀。袖口微震，两线银芒无声掠出。狐妖前扑的势头猛地一滞，左右前臂同时多了个对穿的血窟窿。黑血砸在石板上，腾起刺鼻的白烟。它惨嚎一声，前肢软倒，庞大的身躯收不住势，又往前滑了一截。
银光再闪，第三、第四柄剑交错钉入后爪。四只脚掌被牢牢钉死在地砖上。狐妖重重栽倒，只剩三条尾巴胡乱抽打，尾火在两侧墙面上犁出焦黑的刮痕。剑身嵌在肉里，纹丝不动。
楚新仁迈步走过去。脸上的醉意褪得干干净净，嘴角那点假笑还没完全收住。他走到近前，蹲下身。
“镇上失踪的那些壮丁，”他开口，语气平淡，“是你动的手？”
狐妖的挣扎停了停。它昂起头，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喘息，四肢被剑钉着挣不脱，只能把眼珠死死转过来盯着他。楚新仁偏着头，没催促。
谷氏跌跌撞撞赶上来。看见地上的惨状，她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发颤：“别杀它……”
楚新仁没回头。右手食指微抬。第五柄剑破空而出，直接贯穿了狐妖的眉心，后脑勺爆开一蓬灰白的血沫。
狐妖眼里的光瞬间散了。尾尖的火苗噗地灭掉，庞大的躯体痉挛了两下，彻底软在地上。
谷氏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巷子里彻底没了声息，只有血水顺着石板缝往外渗，蜿蜒爬开。
楚新仁起身。五柄染血的小剑凌空回转，悬在他身侧，剑尖调转，分别锁向谷氏的四肢与咽喉。他笑了笑：“谷姑娘，现在能说了吧。你究竟是个什么路数，跟这东西怎么搭上的，镇上那些人，你沾了几条命？”
谷氏僵在原地，没动弹。
五柄小剑悬在半空，剑尖垂向地上的狐妖尸身。谷氏盯着剑，没出声。月光铺在她脸上，五官没什么起伏，只有指尖在不受控地轻颤。
“我不是妖。”她嗓子发干，声音压得很低。
楚新仁眼皮微抬：“那你是什么？”
谷氏迎上他的视线。乍看只是一双寻常黑瞳，楚新仁灵力贯入双目，再定睛时，才瞧见瞳孔最深处绕着一圈极细的金线。那东西被死死压着，透着股非人的冷硬。
“半妖。”她吐字很慢，“爹是人，娘是狐。落地那天就是。”
楚新仁没接话。
半妖。人族和妖族乱来的产物。人嫌妖弃，两头挨刀。搁在这山海大陆，活脱脱一条缝里的耗子，往哪钻都见不得光。
“三尾。”谷氏余光扫过地上的尸首，嗓音哑了，“她没想害人，只是……一直在护着我。以前那些找麻烦的，最后都叫她处理了。”
楚新仁听着，剑势未松，但也没催她往下说。
“进花楼，是图个赚钱买药的路子。”谷氏垂下眼，“那儿人多口杂，混着各种气味，能把我身上那点妖味盖过去。老鸨只当我是清倌人，别的不知晓。”
巷子里静了片刻。
“昨夜在客栈外头盯我的，是你？”
谷氏点头。
“我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能闻见妖气。”她停了一下，“昨晚你吞那颗妖核，漏出来的气息太重，我以为是同族，就多瞧了两眼。等走近才看清，你身上半点妖味都没有，气息干净得很。”
楚新仁心里咯噔一下。金丹上缠着四股妖气呢，你管这叫干净？
他没在这话上绕弯子。刚要再问，西北方向的夜风突然变了味道。
一股蛮横的妖气劈头盖脸卷过来。比三尾凶出十倍不止。连青眼也没法比。气息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人胸腔发闷。巷子地面的青砖隐隐发颤，楚新仁膝盖一软，腥甜味直往鼻腔里钻。像是有个老物件，硬生生从泥里拔了出来。
楚新仁下颌线绷紧。
谷氏浑身一僵。瞳孔里的金线猛地窜亮，她牙关咬得咯咯响，肩膀止不住地往下塌。
“这是……”
楚新仁抬头。西北天际，暗红色的浊云正一团团往一处聚拢，边缘翻滚着，直压下来，把整座钟山镇罩在阴影里。
妖王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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