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角先起了风。势头硬,不像是吹,倒像有东西在往外硬推。
楚新仁刚扣住谷氏手腕,步子还没迈开,风已经卷到巷口。腥甜味混在风里,浓得呛人,活像烂肉泡进糖水直往鼻腔里灌。两侧墙皮簌簌往下掉,蹭在肩头痒得厉害。灯笼被风拽得乱晃,光影在地上爬,忽明忽暗,人影被拉得老长,跟着扭来扭去。
风里现出个人影。
四十来岁的年纪,个子高,裹着件暗红长袍。袍子自己往下垂,猎猎作响。人清瘦,颧骨突出,一双狭长眼微微上挑,眼珠子是极深的琥珀色,映着月光泛着冷意。他立在巷口,靴底干干净净。周遭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沉下去,灯笼火苗被压得只剩豆粒大,灰渣落地的动静都清晰可辨。楚新仁心口一闷,金丹跟着狠狠一抽。
谷氏脚步钉在原地。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直抖:“父亲,别杀他。”
男人没瞥她一眼,视线全落在楚新仁脸上。薄唇动了动,声音沉得发冷:“三尾是不是你杀的?”
楚新仁低头扫了眼地上的三尾尸首,又抬眼看了看男人,最后目光落回谷氏身上。他扯了下嘴角,松开谷氏的手腕,两手往袖筒里一揣,站姿松散得没个正形。
“是我杀的。”他歪了歪脑袋,“你想怎么着?”
男人眼皮微跳。
没多话,右掌抬起,五指张开。灰白色妖气自掌心喷出,凌空捏成五道半月形的利爪,个个磨盘大小,撕裂空气直奔面门。
楚新仁袖口一抖。
五柄小剑破袖而出,灵力一灌,剑身亮起白芒。半空中剑爪相撞,连着五声脆响,气爪全被绞碎,灰白碎屑漫天飘散。小剑在半空兜了个圈子,稳稳落回楚新仁身侧。
楚新仁手腕往下一压。虎口发麻,掌心茧子火辣辣地疼。小剑剑刃上多了几道细裂纹,月光一照,反着碎银似的光。
男人眉头拧紧。
刚才那一爪只出了两成力,换作寻常宗师未必扛得住。这小子接下得倒是轻松,可手腕那一沉没瞒住他。底子不薄,但也没到深不见底的地步。两成力压不住,那三成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新仁抬手拱了拱:“天剑宗,林轻竹。”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冷哼一声。“林轻竹。”他把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声音里透着冷意,“我记住了。西北狐族,孤独洪。”
楚新仁眨了下眼。
孤独洪。西北狐族王。谷氏的爹。
他偏头看向谷氏。谷氏低着头不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绷得发紧。楚新仁又扫过男人冷硬的侧脸,以及地上的尸体。
“哦。”他拖长了音,“那谷姑娘其实该叫孤独姑娘?”
男人没接话,下颌线却绷了一下。
楚新仁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狐王孤独洪。名头挺响,刚才那爪子嘛……”他顿了顿,“也就那样。”
男人眼底冷光骤聚。
“刚才只用了一成。”他声音彻底冷透,暗红袍摆再次鼓荡起来,“接下来,三成。”
他双臂猛然上抬,浑身妖气倒卷而出。灰白气流在头顶疯狂挤压,凝成实质。巷子两侧的青砖墙面开始爬满裂纹,脚下石板寸寸碎裂,沉闷的嗡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谷氏脸色煞白:“父亲,别在这儿动手。”
男人充耳不闻。双臂重重往下一按,头顶那团灰白妖气轰然砸落,化作数丈高的气浪小山,铺天盖地朝楚新仁罩去。
楚新仁仰起头,啧了一声。
“三成力弄这么大阵仗,也不怕真把人砸死。”
他不退反进,右手掐诀一引,五柄小剑在半空迅速拼接,凝成一柄三尺长剑。剑身白芒暴涨,迎着压下来的妖气小山直撞上去。
轰的一声闷响。
气浪小山从正中间炸裂,灰白碎屑裹着劲风四散乱溅。两侧屋顶当场被掀穿,墙皮剥落,碎砖断瓦砸了一地。冲击波扫过,好几间民房直接塌了半边。
青石板在脚下轰然炸开,碎石劈头盖脸地溅起。半空中的巨剑打了个旋,掠回身侧,哗啦散成五柄小剑。三柄剑身的裂纹深得扎眼,其中一柄刃口还崩掉米粒大小的一块。
三成力,五剑合一只勉强挡下。再来五成、七成,甚至十成?
楚新仁拇指抹过剑脊,指腹蹭到粗糙的断口。剑匣里还躺着五柄备用剑,十剑未出。底牌得留着,不能跟妖王拼消耗。至少是妖王级,真放手一搏,胜算连一半都悬。
烟尘还没落定,废墟底下已经传出哀嚎。
谷氏急得直跺脚:“别打了!你们要把整条街都拆了吗!”
她抢上前,挡在两人中间,正对着孤独洪。眼眶通红,眼泪直在打转。她回头瞥见废墟里伸出的半截手臂,指尖已经僵了,嘴唇跟着哆嗦。
“父亲,三尾死了。”声音劈了叉,“别再因为我,填人命了。”
孤独洪动作一顿。
他垂下眼,扫过谷氏的脸,又看向她身后塌成一片的屋舍。夜风里钻进一声孩子的哭嚎,尖利得很,刮得人耳膜发疼。
孤独洪没吭声。袖口里翻涌的灰白妖气一点点敛回去,暗红长袍落定。他目光越过谷氏肩头,落在巷子口。钟山镇那边,灯火一簇簇亮起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火把光正往这边拢。动静闹得太大,再拖下去,天剑宗的人马上就到。
他伸手,一把扣住谷氏的手腕。
谷氏被他拽得踉跄半步,回头想喊楚新仁,话没出口,已被一股暗红气浪卷起。两人腾空。
半空中,孤独洪低头看他。
“林轻竹。”声音没什么起伏,“今日这笔账,我记下。日后再战。”
妖风卷过,暗红身影带着谷氏往西北方掠去,转眼没入夜色。楚新仁仰着头,目光追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又落回自己手里那几柄带裂口的小剑上。
他站了好一会儿。
“……凭什么人家能飞,我不能。”
风从砸穿的屋顶破洞里灌进来,扑了满脸灰。巷子外头人声鼎沸,哭喊和救火的锣声混成一片。楚新仁低头扫过满地碎瓦,废墟里那只手还僵着,孩子的哭声已经弱得快听不清了。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飞快,贴着墙根绕开赶来的镇民。一路小跑回旅店,踹开门,从床头捞起包袱,顺手将桌上散落的妖核扫进袖口。连杯盖都没掀,直接下楼。
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盹,被脚步声惊得抬头:“客官,这大半夜的……”
“退房。”
“啊?您不是包了三天……”
“不住了。”碎银子拍在柜面上,楚新仁拎起包袱往外走,“不用找。”
掌柜的举着银锭愣神,看着背影没入夜色,摇头嘀咕句“怪人”,又趴回柜台。
出了旅店,避开主街,顺着镇子南边的窄巷一路跑。身后火光映亮半边天,救火的吆喝声和女人的哭嚎搅在一起。楚新仁脚下没停,脑子里转得快。
“林轻竹”这名字算是彻底挂上号了。南山狼妖记着,钟山狐王也记着。回头孤独洪要是摸上天剑宗找人算账……
管他呢,以后再说。
眼下就一个字:跑。一条街砸成这样,死伤不少,这锅不管扣谁头上都烫手。明天镇公所发现人没了,顶多以为他也折在里头。任务算交了,虽然走的是野路子。
他跨出镇界,踏上官道,回头看了一眼。
钟山镇灯火通明,闹哄哄的。西北边的夜空中早没了人影。
他又想起刚才托着孤独洪升空的那层妖气。
叹了口气。
“飞剑啊飞剑,你什么时候能带我飞。”
他转身踏上官道。借着月色,一路朝天剑宗赶。身后的哭声慢慢远下去,风一过,就彻底听不见了。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刮过路面,照着一地冷白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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