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新仁鞋底还糊着钟山镇的红泥,一口气窜回天剑宗,气都没喘匀就扎进任务堂。
柜台后头是周执事。二十出头,跟楚新仁同年入门。淬体六重天的修为不上不下,全靠手脚勤快在堂里待了两年,门里弟子的任务记录他摸得比自家账本还清楚。他接过楚新仁递来的任务帛书,指尖捻了下边角,抬眼瞥了瞥楚新仁:“钟山镇那头狐妖,结果如何?”
“宰了。”楚新仁胳膊肘往木台上一搭,“妖将级。”
周执事捏着的狼毫笔顿住,笔尖的墨将滴未滴。他抬起眼皮。
“妖将?”
“嗯。”
“你淬体三重天,拿什么杀?”
“顺手。”楚新仁挠了挠下巴,“还跟一头妖王过了两招。”
“啪。”狼毫笔掉在案上,顺着木纹滚开,墨点砸在账本边缘。周执事盯了他好一会儿,弯腰把笔捡起来,蘸了蘸墨,在簿子上落笔:“楚新仁,钟山镇狐妖任务,判定失败。”
楚新仁没反驳,点点头:“成。”
周执事摆摆手:“下一个。”
出任务堂,顺着石阶往下走。演武场那边剑气纵横,几个外门弟子收剑歇息,瞧见他过来,扯着嗓子喊:“楚新仁!钟山镇的活儿办妥没?狐妖脑袋带回来了吗?”
楚新仁头也没回,背着手摆了一下:“带了,妖将级。路上还碰见个妖王,打了一场。”
场边静了一瞬,接着爆出一阵哄笑。
“妖王?你淬体三重天,跟妖王打架?”
“楚师兄,吹牛也得打个草稿,你怎么不干脆说你把宗门大阵拆了?”
楚新仁没搭理,慢悠悠拐回宿舍。
推开门,林轻竹正坐在桌边看剑谱,书页边缘卷得厉害。听见动静,他合上书起身,视线在楚新仁身上扫了一圈,见没缺胳膊少腿,才开口:“任务怎样?”
“黄了。”楚新仁仰面倒在床上,手垫在脑后,“执事那边判的失败。”
林轻竹没接话,拉过椅子坐到床边。
“人回来就行。”他语气平稳,“中品任务头一回接,失手正常。狐妖这东西本来就滑溜,别搁在心里。”
楚新仁偏过头看他。林轻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追问,也不惋惜。好像任务成败压根不重要,人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屋里,就够了。
“师兄。”楚新仁忽然出声。
“嗯?”
“你不问问我怎么败的?”
林轻竹顿了顿,摇头:“你愿意讲就讲。不想提,我问了也是白问。”
楚新仁盯着他看了两眼,嘴角动了动,翻身面朝墙壁:“睡了。”
林轻竹起身,将桌上的油灯芯挑暗,重新坐回原位。剑谱翻页的沙沙声在屋里散开。楚新仁闭着眼,听着那动静,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垮下去。
反正家里每年往宗门砸的资源不少,外门长老那边也好说话。一个任务失败,顶多扣点贡献,不至于把他扫地出门。
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又冒出孤独洪的样子。暗红的人影托着谷氏拔地而起,脚下一层妖气轻飘飘的。人家想走就走,他攥着十柄小剑,能砍妖将,能挡妖王,可连人家的衣角都够不着。
楚新仁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师兄,我出去一趟。”
“去哪?”
“铸剑阁。”
还是那个棚子。炉火正旺,张师傅光着膀子抡锤,火星子四溅。楚新仁刚走到棚沿,一只黑漆漆的手就递了过来。
“钱。”
楚新仁拍出一张百两银票:“张师傅,小剑不打了。换长剑。”
锤子停在半空。张师傅抹了把脸,抬眼看他:“什么规格?”
“能扛住宗师级血气的。”
张师傅没接银票,反而把它推了回来。他放下锤子,转身拿起搭在木架上的粗布巾擦汗。
“这活儿不是光有钱就行的。”他声音被炉火烤得有些沙哑,“要承宗师级的血气,主料得用天风石。那玩意儿,国内只有一处出。”
“哪儿?”
“连云山脉。”张师傅往砧台边上一坐,仰头灌了口水囊里的凉水,抹了把嘴,“那地方常年刮邪风,风里掺着天风石的碎屑,年深日久的,全扎在山岩骨头里。想铸能扛住宗师血气的剑,非得用那种天生融了石矿的铁胚不可。”他顿了顿,眼神往下一扫,“可山里盘踞着北鹰妖。成群结队的,拎个杂兵出来都是妖将级,上头还压着妖王。宗师进去都得脱层皮。你个淬体三重天的外门苗子,趁早歇了这念头。”
楚新仁没接话,把那张推回来的银票又往前递了递。
“您先留着。我回头再来。”
张师傅瞥了眼银票,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没再吭声。
楚新仁转身出了铸剑阁,回宿舍摊开信纸,磨墨,提笔。
“父亲大人亲启:儿修行遇阻,需天风石一块铸剑。闻连云山脉产此物,望家中代为筹措。若库里现成,请赐下。若无,儿自去寻。儿新仁拜上。”
信送出去第三天,回执到了。
楚天强的字迹向来张牙舞爪,这一封更是力透纸背,墨迹洇开,字缝里都透着躁气。
“天风石?你当是河滩上捡鹅卵石?楚家满门上下统共就两件天风石打造的家伙什,一副拳套是你太爷爷留下的,一把长戟是老子的。连云山脉那鬼地方,老子年轻时蹚过一回,捡回条命算走运。北鹰妖族蹲在里头,你去就是填命。老实待在宗门,别出去丢人现眼。”
楚新仁把信纸正反看了两遍,对折,塞进抽屉。
不让去。
他关上抽屉,开始往包袱里塞干粮和金疮药。
刚把系带勒紧,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执事弟子站在门口。
“楚新仁,内门杨长老传话,让你即刻过去一趟。”
楚新仁系腰带的手停住。
杨长老。赵辰的师尊。
跟着人穿过外门,踏上连接内院的石桥,听剑阁的门檐压得很低。阁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灰白长袍,鬓角泛霜,脸板得像块冷铁。见楚新仁跨进门槛,老者将手里的帛书往案头一搁,目光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楚新仁,外门弟子,入门三年。”声音不高,字字往下砸,“淬体三重天。任务记录,失败七次。”
他手指点在帛书末尾。
“宗规写得明白。连续三次失败,警告。五次,降杂役。七次……”
老者抬起眼皮。
“逐出宗门。”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进铜炉的声音。
楚新仁垂着眼,视线落在青砖缝上。钟山镇那个要命的强制任务,就是这老东西签的字。七次失败,明着是清算,暗着是赶人。他在天剑宗熬了三年,剑诀、身法、堂口规矩、内里的弯弯绕绕,早摸透了底细。外门弟子的牌子,戴不戴其实都一样。
楚新仁抬起头。
“行。”
老者眉头微动:“你说什么?”
“听清楚了。”楚新仁语气平平,“逐就逐吧。该学的都学完了,在这儿多留一天也是碍眼。多谢杨长老这三年的照拂,楚某这就走。”
他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迈。
脚步声落在台阶上,一下,又一下。
案后的老者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反应。天剑宗的名头摆在这儿,逐出宗门断了前程不说,楚家的脸面也得跟着往下掉。他连施压的话术和楚家来求情的应对都备好了,结果人就走了两步。
老者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站住。”
楚新仁停住脚,回头。
老者沉默了片刻,语气缓了半线:“你这三年确实不成器。但宗门办事,总得留一线。再给你一次机会。”
楚新仁眉梢微抬。
“无名村的狼妖折回来了。”老者盯着他,“点名要找林轻竹报仇。你之前接过这桩差事,既然你说狼妖是你处理的,如今祸根还在,就派你再跑一趟。将功折罪。”
楚新仁看着他。
狼妖记的是“林轻竹”这个名字。现在让他顶上去,等于把真林轻竹往火坑里推。是巧合,还是有意?
“狼妖闹得凶。”老者接着道,声音听不出起伏,“宗门会派内门弟子带队。”
他顿了顿。
“赵辰。”
楚新仁扯了下嘴角。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杨长老非要把赵辰塞进队伍,名头叫内门带队保任务,实则是递刀子。等进了无名村,队长和队员的位分一定,赵辰想给他穿小鞋,法子多得是。
楚新仁没多话,只点了点头。
“行。”
杨长老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卡在喉咙里。推脱、抗议,甚至低头求饶,他都盘算好了怎么应对,偏偏只等来一个字。
“你……”杨长老张了张嘴,话头断了,最终摆摆手,“回去准备,明日出发。”
楚新仁转身跨出听剑阁,踏上内门的石桥。落日余晖铺在青石板上,剑山的轮廓一点点沉进暮色。他望着远处暗下来的天色,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赵辰带队,林轻竹同行。
无名村,狼妖。
这趟差事,够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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