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新仁把任务玉简往桌上一搁。林轻竹刚听完，捏着剑谱的手指就顿住了。那册子边角早就磨起了毛，纸页泛黄，他盯着上面的墨字，好一会儿没翻篇。
“无名村的狼妖，去而复返？”林轻竹嗓子有点干，“还点名要我？”
“杨长老亲口递的话。”楚新仁歪在床头，指节漫不经心地磕着床沿，“我也觉着邪门。不过师兄你接的活儿多，妖族里头有冤家也正常。”
林轻竹眉心拧着。他接的猎妖单子不少，可多半是低阶妖兵撑撑场面，顶天也就是双河镇那几头成精的鱼妖。至于妖将门槛的蟹妖，那是靠血气爆破硬震晕了才捡的漏。狼妖？他连影子都没见过。
“我没招惹过狼族。”
“那估计是认岔了。”楚新仁眼皮都没抬，“畜生记性差，记混人名常有的事。你姓林，天剑宗外门，又使剑。说不定是哪家同门宰了狼，它们把账算你头上了。”
林轻竹想了想，倒也说得通。外门几百号人，姓林的好几个，狼妖在山野里乱窜，分不清谁是谁也合理。
“去就去。”林轻竹合上剑谱，指腹压住封面，“不管冲谁，祸害百姓总得管。我接了。”
楚新仁瞅着他那副认死理的样，没接话。三十多只狼眼齐刷刷盯着人喊名字的场面，他倒是挺想看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破了反而没劲。
次日一早，宗门山门外。赵辰已经候在石阶上。青白内门袍服熨得平平整整，腰间玉带扣得死紧，银冠端正。他背着手立在台阶高处，目光顺着石阶往下扫，等两人走近，才慢吞吞开口：“晚了一刻钟。外门就是外门，连时辰都掐不准。”
林轻竹刚要开口，楚新仁已经抢先打了个哈欠：“赵师兄早。昨晚没睡踏实？看你眼底都青了，客栈的床铺不合身？”
赵辰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茬，转身就往山下迈步：“跟上。”
官道往南，日头渐渐毒起来。赵辰在前头走得飞快，靴底踩得碎石咔咔响。没出半个时辰，步子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回头瞥了一眼，楚新仁和林轻竹落在后头十几步远，正扯着闲篇。
“师兄，内门那套剑谱你校完没？枯燥不？”
“凑合吧，誊抄居多。”林轻竹声音平稳，“不过路子确实精，看了一个多月，手里有底了。”
“那回头练两招？”
“回去让你开开眼。”
赵辰在前头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剑谱扯到剑法，又扯到外门食堂今日的菜色，最后连铸剑阁打铁的张铁匠都点评了一遍。他本以为摆出内门的架势，这两人至少会收敛些，谁知人家照旧各说各的。楚新仁偶尔喊声赵师兄，语气跟招呼街边卖水的没两样。林轻竹更省事，除了出发时点过头，之后目光连余光都没分过来。赵辰步子越迈越沉，一口气憋在胸口，硬是没散出去。
傍晚摸到无名村口。比上回更荒了。土墙塌了小半，剩的几间也门窗大开，里头空落落的，连个板凳都不见。村口老槐树早枯死了，枝桠上糊着的黄符叫风雨撕成碎条，风一过，哗啦乱响。
独独村长家窗户透出点昏黄的光。
楚新仁推开院门。老旧的木门轴吱呀一响，里头立马传出动静：“哪位？”
“村长，我。”
布帘一挑，老头拄着门框探出身。油灯晃过去，照清来人。他昏花的眼珠子倏地一定，踉跄着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楚新仁的袖口。
“少侠……你可算回来了！”
楚新仁没挣，任他抓着。老头掌心冰凉，劲儿却大得吓人。他抬起头，满脸褶子都在抖，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挤出半句喘不上气的声音。
“上次少侠走后，狼群是安分过几天。”老村长喘了口气，声音发涩，“可没过多久又闹腾起来，来的还更多。我本以为它们又要开荤，谁知道没动村里人，反倒指名道姓，非要找天剑宗的林轻竹做个了断。能跑的都跑光了，我一把老骨头挪不动窝，只能留这儿看家。”
话说到一半，他余光瞥见楚新仁身后的人。视线在林轻竹脸上顿了顿，又往下扫过赵辰那身料子明显好上一截的内门弟子服。老人眼神晃了一下，没接上话。
“这几位是？”
“天剑宗的援兵。”楚新仁随口道，“内门赵辰师兄，还有我师兄林轻竹。”
村长又看了林轻竹一眼，嘴唇抿了抿，到底没问出口，只弯腰往堂屋里让：“几位快进屋。”
赵辰迈过门槛，目光在发黑的土墙和掉漆的八仙桌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他没坐，就站在堂屋正中，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
“把狼群的情况说清楚。”他开口，语气平稳，“数量、常走的路、头狼长什么样。”
老村长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一遍。南山老林深处有个废弃的狼窟，里头盘着三四十头狼妖。头狼个头大得邪乎，灰黑毛，暗金眼。每隔几天就分几头小的下山转悠，不咬人，只反反复复嘟囔同一句话，叫林轻竹去见它们大王。
赵辰听完，没说话。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林轻竹身上。
“林师弟在外门，名头倒是响。”他拖长了音调，“南山狼妖都认得你。看来平日没少在外面立威。”
林轻竹听得发愣。他确实宰过几只不长眼的野妖，可跟南山狼群扯不上半点关系。他刚要开口，楚新仁已经接过了话头。
“赵师兄有所不知。”楚新仁神色正经，“我师兄行事低调，但手底下的妖确实多。双河镇那八头鱼妖，还有镇口那只横行霸道的蟹妖，都是我师兄一人挑的。宗门里名声不显，那是因为师兄不爱张扬。可在妖族那边——”
他抬手在林轻竹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早传开了。”
林轻竹斜了他一眼。鱼妖是他杀的，蟹妖明明是赵刚砍的。他这辈子斩过的妖加起来，撑死了也就十几只，拿去喂南山狼群都不够垫肚子。
赵辰听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信不信另说，他本就没打算深究，借个话头刺楚新仁两句才是正经事。
“传开了？”赵辰嗤笑，“淬体八重的外门弟子，杀几头低阶妖兵，在妖族里扬名立万？楚师弟，糊弄人也得讲究点分寸。”
楚新仁肩膀一塌，没再辩解。
赵辰收回视线，转向南山方向。方才那点轻慢散得干干净净，他眼底只剩下冷硬的盘算。这趟差事他本就有别的打算。外门弟子都能把狼群赶走，他一个刚入血气境的内门弟子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功劳、名声全收，顺便还能看楚新仁吃瘪，最好能添点伤，或者直接交代在狼嘴里。怎么算都划算。
“老丈把心放肚子里。”赵辰转身，指节在剑柄上叩了两下，“一群散妖罢了。明日我进山清剿，保无名村清净。”
村长连连作揖，千恩万谢。
当晚三人歇在村长家。赵辰独住一间，楚新仁跟林轻竹挤在偏房。躺下后，林轻竹烙饼似的翻了两次身，压低声音问：“你刚才瞎扯什么威名？我跟南山狼妖连面都没见过。”
“师兄。”楚新仁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到了地头你就明白了。睡吧。”
林轻竹还想问，旁边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盯着楚新仁的背影看了半天，没辙，只能认命地闭上眼。
次日天刚亮，赵辰打头，三人进了南山。
林道逐渐收窄，树冠遮天蔽日。赵辰步子稳当，不快不慢。血气境初期的灵力在这深山老林里经不起挥霍，他留了余力，脚步落得很轻。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灌木丛里窸窣作响。
三头狼妖窜了出来。
灰黑皮毛，幽绿竖瞳，体型快赶上半大牛犊，獠牙龇在外面。都是妖兵级别，堵在路中间，煞气逼人。
赵辰右手已经搭上剑柄。
狼妖却没扑。领头那只抽了抽鼻子，绿眼在三张人脸上挨个掠过，随后嘴角向两边扯开，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表情。
“天剑宗的……”它嗓子像砂纸摩擦，一字一顿，“跟我们来……大王候着呢。”
赵辰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僵住。
狼妖没扑上来。它转过身，慢吞吞往前踱，走几步就回头瞥一下，意思很明白，让他们跟上。赵辰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两下，余光扫过楚新仁和林轻竹，硬生生把迟疑咽了回去，抽剑跟上。
楚新仁缀在后头，步子没乱，目光却在林子里来回扫。灌木丛里晃着影子，前面还有三头来回转悠的。光这一路碰见的就不下七八头。比他前阵子撤出这片林子时，多了一截。
青眼死了，狼群按理早该散伙。眼下倒好，连头领都换了新面孔。盯死这个新的就行。
走出约莫一炷香，林子猛地开阔。
一片被硬生生踩平的空地上，黑压压伏着三四十头狼妖。毛色灰暗，个头参差，树影间幽绿的光点连成一片，静悄悄地亮着。
空地正中央立着块巨石。
石头上蹲着个大家伙，脊背上骨刺根根倒竖。半人半狼的脑袋高高昂起，暗金色的竖瞳冷冷往下压。
骨架轮廓跟青眼有几分像，但绝不是同一只。十剑合一之下，青眼早就没了生息。眼前这头块头更壮，暗金竖瞳里的冷光沉得吓人，妖气也厚重得多。
妖帅。跟青眼同级别的妖帅。
狼妖首领的目光在楚新仁脸上掠过，停在赵辰身上打了个转，最终钉在林轻竹脸上。喉间滚出一串低沉的摩擦声：“谁是林轻竹？”声音不高，震得周围枯叶簌簌发颤。
林轻竹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刚动，斜刺里猛地炸起一声断喝。
“少废话！”
赵辰剑已出鞘。赤红血气顺着剑脊往上爬，刃口烧得发亮。他脚尖一点，整个人连人带剑扑了出去，剑尖直指巨石上的狼妖首领。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在我面前叫嚣！今日我便剿灭尔等，还无名村一个太平！”
剑风撕开空气，赤芒如电，眨眼就到了那妖帅面门。
楚新仁站在原地没动。视线扫过赵辰的背影，掠过巨石上毫无动静的妖帅，最后落在旁边还没回过神的林轻竹身上。他轻轻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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