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踞在连国东南，七十二座石峰像被巨手折断的断戟，直插灰白的云层。主峰顶端的亭台隐在雾里，只有飞瀑砸在半山腰的青石上，溅起白沫，轰鸣声顺着风滚下来，震得脚底发麻。
楚新仁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挪。两旁的古木叶子密不透光，偶尔漏下一点日头，照见石缝里的青苔。
他在山脚的溪涧边蹲下。溪水刺骨，激得他缩了缩脖子。外门弟子服脱下来扔进水里，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双手搓揉，暗红色的血线在水里散开，像墨汁滴进清水，晕染出一圈圈浑浊的红。搓了十几遍，水清了，衣服却还挂着几块洗不掉的褐斑，死死咬在肋下和左肩的纤维里。
他盯着那几块污渍看了两眼，没再动。拧干衣服，湿漉漉的布料裹回身上，晨风一吹，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从林镇到剑山，这一路走了整夜。筑基圆满的灵力在经脉里流转，撑着这副躯壳不至于垮掉，但内腑深处还有隐隐的钝痛。灵海底下压着的那股妖戾气，像锅底的余火，时不时窜上来舔舐一下理智。每走百步，他都得停下，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动硬生生按回丹田深处。
到了外门院落时，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十几个外门弟子正挥汗如雨，木剑劈砍空气发出“呼呼”的破风声，拳脚落地砸出闷响。见楚新仁晃进来，几个熟面孔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衣襟上。
“哟，楚新仁，你身上那是什么？”
圆脸弟子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楚新仁的胸口，用力嗅了嗅，眉头皱成个川字：“血腥味？你受伤了？”
楚新仁脚步没停，眼皮耷拉着：“昨晚下山，碰上一头妖兽，搏斗时受了点伤。”
圆脸弟子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肚子都在抖。
“你？搏斗妖兽？”他指着楚新仁，手指差点戳到对方脸上，“楚新仁，你一个淬体三重天的废柴，见到妖兽不跑就算胆大了，还搏斗？你怕不是被妖兽追着跑了一夜，摔进泥坑里蹭的吧？”
周围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拍大腿，有人摇头，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天剑宗外门，寻常弟子多在淬体五重到七重，精英更是踏入了后三重。楚新仁是出了名的混子，入门三年，修为卡在淬体三重天纹丝不动。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训练能躲就躲，任务能推就推。要不是楚家年年往宗门送灵石打点，外门执事早把他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了。
这样一个废物，说自己跟妖兽搏斗？
楚新仁也不恼，嘴角扯出一个懒洋洋的弧度，摆摆手改口道：“行行行，我说实话。昨晚下山，看见镇上有猎户在杀狸子，剥皮分肉的时候血溅了我一身，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这才对嘛！”圆脸弟子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手掌重重拍在楚新仁肩膀上，“楚师弟，不是我说你，少下山鬼混，多练练剑。你楚家资源再多，也不能养你一辈子。”
楚新仁笑着点头：“是是是，师兄说得对。”
他穿过演武场，往宿舍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像苍蝇嗡嗡作响。
“楚家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儿子。”
“可不是嘛，听说他爹楚天强当年也是个人物，怎么生了个这么不争气的……“
楚新仁充耳不闻，耳朵里塞满了自己的呼吸声。
回到宿舍，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书桌，几把椅子。靠窗的床上被褥叠得像豆腐块，床头挂着一柄木剑，剑身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木纹清晰可见。
这是林轻竹的床。另一张乱七八糟、被子揉成一团的，是楚新仁的。
“楚新仁？”
林轻竹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一身洗得干净的外门弟子服，身形清瘦，面容不算出众，眉眼间却有一股极为认真的劲儿。见楚新仁站在屋里，衣服上带着血渍，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瓷沿磕在桌角，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受伤了？”林轻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粥碗往桌上一搁，伸手就去扯楚新仁的衣领，“给我看看！”
“哎哎哎——“楚新仁往后一躲，像只受惊的猫，“林轻竹，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少废话。”
林轻竹不由分说，一把扯开他的衣襟。楚新仁肋下和左肩的伤已经愈合了，只剩几道浅淡的红痕，在灵力修复下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林轻竹还是凑近看了又看，手指在他皮肤上按了按，指腹温热，确认没有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没有外伤。”他退后一步，眉头仍然皱着，“那衣服上的血是哪来的？”
“真没事。”楚新仁把衣襟拢好，往自己床上一倒，四肢摊开，整个人陷进被褥里，床垫发出吱呀一声**，“昨晚下山溜达，碰上一窝狸子，看猎户剥皮来着。血溅的，不骗你。”
林轻竹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眉心挤出一道深纹。
“楚新仁。”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多久没练剑了？”
“练剑？”楚新仁闭着眼，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练什么剑，人生在世，躺平最舒服。我又不想争什么内门名额，也不想当什么武道宗师。混日子不好吗？”
“不好。”林轻竹的声音很认真，像敲在木头上的钉子，“你楚家送你上山，是让你来混日子的吗？你爹每年往宗门送那么多资源，你就这么回报他？”
楚新仁没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林轻竹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但你再这样下去，将来妖祸蔓延到剑山脚下，你连自保都做不到。”
“到那时候再说嘛。”楚新仁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蒙住半张脸，“我困了，睡会儿。”
林轻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半晌，终于放弃了。
“我去演武场练剑。”他拿起床头的木剑，走到门口又停住，“楚新仁，你今天要是有空，就来找我。我教你几招基础剑式。你底子其实不差，就是太懒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在木地板上，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楚新仁躺在床上，睁开眼，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林轻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他翻身坐起来，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闭目内视。
灵海之中，灵力如湖，平静而深邃。筑基大圆满的修为让这片灵海充盈到了极致，每一丝灵力都精纯如水，流转在经脉之中，比之前强了何止数倍。以他现在的实力，再遇上王员外那种摸到妖将门槛的狸妖，一剑足以斩杀。
但还不够。
筑基大圆满之上是金丹。金丹一成，便是质的飞跃，灵力凝液为丹，生生不息，寿元大增，可称仙道之始。可要结金丹，需要海量的灵力积累，单靠血气化灵，没有三五年根本不可能。
妖气化灵倒是快。可他现在灵海深处已经积压了不少妖戾，那些凶煞残念如同淤泥般沉淀，稍有不慎就会翻涌上来。如果再大量吞噬妖核冲击金丹，妖戾会成倍增加，心魔劫的凶险绝非等闲。
他需要外物辅助。
楚新仁睁开眼，起身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信。
“父亲大人亲启：
儿在外门修行顺利，近日淬体境即将突破，需要大量血气补药辅助。请父亲大人拨付。另，儿所用长剑已不堪使用，望父亲大人赐一柄好剑。
儿新仁拜上。”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装入信封。走到门外，交给负责传递信件的执事弟子，又顺手塞了几枚铜钱。铜钱在掌心叮当作响。
“送到楚家，快些。”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里，重新盘膝坐下，以灵力缓缓梳理灵海中的妖戾。他必须趁林轻竹不在的时候修炼，等林轻竹回来，他就只能装睡。
然而没等他静修多久，门又开了。
林轻竹站在门口，手里除了木剑，还多了一卷帛书。他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兴奋，径直走到楚新仁床前，把帛书往他面前一展。
“楚新仁，接任务了。”
楚新仁睁开一只眼：“什么任务？”
“双河镇鱼妖作祟，官府上报宗门，说那些鱼妖已经吃了十几个人，镇上的猎户和武者联手围剿，死了七个，都没拿下。”林轻竹指着帛书上的字，“宗门发布了悬赏任务，击杀鱼妖，奖励战功三百，升血丹二枚。”
楚新仁又把眼睛闭上了：“你去吧，我躺会儿。”
“你跟我一起去。”
“不去。”
林轻竹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伸手一把抓住楚新仁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楚新仁，这次任务我一个人没把握。那鱼妖太多，我需要一个帮手。”他拽着楚新仁往外走，“你楚家给你送了那么多补药，你体质比一般外门弟子强，别浪费了。”
楚新仁被他拽得踉，挣扎道：“林轻竹你放手，我衣服还没换——“
“不用换，反正你也不在意。”
“我剑还没拿——“
“用我的木剑。”
“木剑砍什么鱼妖，砍鱼还差不多——“
“到了双河镇再找称手的。”
楚新仁被他一路拽出了宿舍，拽过了演武场，拽下了剑山的石阶。沿途外门弟子纷纷侧目，看着林轻竹一脸认真、楚新仁生无可恋地被拖走，有人笑出了声。
“林师兄又拉着楚新仁去练级了？”
“楚新仁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同室……“
楚新仁被林轻竹拽着往山下走，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剑山山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写给楚家的信还在路上。补药没到，好剑没到。
双河镇的鱼妖，妖将级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那柄黑色小剑，又感受了一下灵海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妖戾。
“行吧。”他嘟囔了一声，“就当去消化消化食。”
林轻竹回头瞪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楚新仁懒洋洋地拖长声音，“我说，师兄英明神武，带我去斩妖除魔，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少贫嘴，走快点。”
两人沿着山道而下，剑山的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松柏的清香。楚新仁被林轻竹拽着走在前头，脚步懒散，心里却在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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