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这回算是栽透了。
三根肋骨断得干脆，内脏像挨过重锤，左肩那道剑痕深得见骨。林轻竹一路架着他挪回无名村，赵辰整个人软得像灌了水的麻袋，大半个身子全压在他肩上。他脸色灰败，嘴唇泛青，喘气时喉咙里扯出破风箱似的响动。
楚新仁缀在队尾，眼皮半阖着。这人非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旁人劝不住。林轻竹没工夫跟他掰扯，把人往村长家堂屋一搁，捣药烧水，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屋里药气混着血腥味，伤口总算裹妥当了。
木板床吱呀轻响。赵辰缓过一口气，睁眼就见林轻竹在床边掖被角。门框那儿，楚新仁正靠着打哈欠。赵辰嘴角动了动，想扯个笑，没扯出来，干脆偏过头去。
“不用你管。”声音闷得发哑。
林轻竹把药碗搁在床头：“一天两顿。明早换药。”
赵辰闭眼，不动了。林轻竹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走到楚新仁跟前。
“今晚歇足，明早回宗门。”
楚新仁应了一声。
村长把家里两床被子都腾出来，自己裹着破棉袄去灶房烤火。楚新仁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林轻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他在暗里数过百来个息，才掀开被子下地。推窗，翻身，脚尖点过瓦面，没带起半点声响。
夜风凉透。楚新仁顺着旧路往西赶，不到一炷香翻过矮丘。苦水湖就在前头。
他停下脚步。
湖面贴着层淡青色的雾气，水皮子底下隐隐透出光亮。楚新仁蹲下，凑近水面吸了口气。
灵气。
那股清气顺着鼻腔灌进肺腑，灵海里的金丹跟着轻轻一颤。
楚新仁盯着青雾，咂了下嘴。
如今他修炼全靠抽气血或者化妖气，用一点少一点。他在宗门里常年不动弹，也是这个道理。灵力金贵，能省则省。
可这湖底下，偏偏在往外溢。
楚新仁站起身，褪下外袍，连同袖里的小剑和剑匣一并裹了扔在岸边。他闭气纵身入水。
湖水刺骨，苦味直往毛孔里渗。灵力渡入双目，水下景象顿时分明。他往下潜，一丈，两丈，三丈。越往下，水里的灵气越厚，青光也越亮。
触到湖底时，淤泥里半埋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刻满纹路。上次神识探过的痕迹全对得上。石板正中裂了道口子，底下的泥被什么东西拱开，露出个灰扑扑的庞然大物。
足有磨盘大，外壳层层叠叠，泛着冷硬的光。楚新仁游近了些才看清，是只老河蚌。
蚌壳虚掩着，青光从缝里漏出来。楚新仁凝神往里看，软肉中间嵌着颗珠子。拇指大小，通体青透，灵气浓郁得化不开。
就是它。
楚新仁伸手探过去。
蚌壳猛地一阖。
前端裂开条缝，两只拳头大的眼珠硬挤出来，幽绿的瞳仁在水底暗光里亮得瘆人。它死死盯住楚新仁，壳口大张，喉咙深处滚出一声闷吼。
水柱喷射而出。
力道大得骇人，结结实实撞在楚新仁胸口。他避无可避，整个人被水流卷着往后翻，一路从湖底直冲水面。破开水花砸在岸上，重重滚进碎石堆里。
“咳……咳咳……”
楚新仁撑着手肘爬起来，浑身滴水，后背一阵火辣辣地疼。他抹了把脸，转头看湖。
水花正乱翻。那只河妖浮出水面，半截身子露在外头，幽绿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蚌壳一开一合，低吼声不断。
妖帅中阶。
似乎比白眼还强一线。
楚新仁看了它几息，吐出口浊气。水里的妖族脑子都不灵光，双河镇碰见的鱼妖蟹妖也只会瞎叫唤。但这只不一样，实打实的妖帅境界，占了水脉地利，刚才那一击，寻常宗师挨上也得吐血。
楚新仁活动了下脖颈，骨节咔咔作响。
“行。”他把湿透的衣摆拧出水，“你喷我，我斩你。扯平了。”
右手剑诀一掐，袖口鼓荡，十柄小剑脱袖而出。剑光在月光下拉开，成片扑向湖面。
蚌妖的竖瞳骤然收缩。
蚌妖反应倒快，双壳猛地一夹。“铛铛铛铛！”十柄小剑接连撞上硬壳，金铁交鸣声闷在水面下。湖水阻力太大，剑势一进水就慢了半拍，力道散掉大半，只在蚌壳表面刮出几道浅白印子，连裂口都没砸开。
攻击势头一歇，那蚌壳又缓缓咧开。
“吼——”水声炸响，又是一道急流推过来。楚新仁早有防备，右手并指一引，五柄小剑兜转回来，在身前织成一片剑网。激流撞上剑光，被灵力切碎，贴着两侧水皮窜开，溅起大片白沫。
他趁机反手再催。剩下五剑调转方向，兜着圈子往蚌妖各处罩去。蚌妖故技重施，双壳一合，又是一阵乱响。楚新仁剑势一收，它立马张嘴，水柱跟着喷出来。
来回这么折腾两趟，两边谁也没讨到好。
楚新仁立在浅滩边，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湖面那头，蚌妖半截身子浮着，两只幽绿的眼珠子死死钉在他身上，壳口一开一合，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
他不急着出手。局面很明白，金丹对妖帅中阶，他灵力本就压着一头，吃亏全在那层硬壳和水的拖累。飞剑入水，劲儿泄得快，真要在它老巢里硬拼，纯粹是拿短处碰长处。这孽畜精得很，就仗着水势跟他打消耗。
既然水里不好打，把它拽出来就是。
楚新仁手腕一翻，小剑尽数收回袖中。他反手摸向腰间，握住剑柄，锵的一声拔出那柄精钢长剑。楚天强当初送的这把家伙，他平时嫌沉懒得用，但今天对付这层铁王八壳，正合适。小剑太轻，劈不开，得用重家伙硬撬。
他双手反握，灵力顺着掌骨压进剑身。剑刃嗡地亮起一层冷白，映着月色泛出寒芒。楚新仁一步踩进浅水，直到湖水漫过膝盖才猛地刹住脚步。长剑倒插进水里，剑尖狠狠扎透淤泥，腕子骤然发力，往上一掀。
“起！”
湖水被剑刃硬生生犁开，暗劲顺着泥底直扑过去。那半沉着的蚌妖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整个身子就被连根拔起，凌空翻了半圈，哗啦带起一大片水，重重拍在岸边的碎石滩上。
“砰！”
硬壳砸在石头上，闷响震得四周碎石乱跳。蚌妖两只绿眼在泥水里疯狂乱转，壳盖拼命开合，拼命往水线处挪。可一离了水，那点子灵性全散了，四肢缩在底下乱刨，活像只翻过来的老龟。
楚新仁拖剑上岸，水花在脚边拖出长痕。他站在碎石滩上，低头看着那团挣扎的硬物。
“吼……吼……”
叫声明显哑了，气若游丝。那对绿眼珠子对上楚新仁的视线时，转动慢了下来，怯意终于压过了凶性。
楚新仁蹲下身，偏头打量了它两眼。
“在水里你挺横。”他嗓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离了水，也就这点出息。”
蚌妖咔哒一声把壳闭死，严丝合缝，算是认了命。
楚新仁直起身，右手随意一掐剑诀。十柄小剑破空而出，悬在蚌壳四周。剑身灵光再涨，十道冷锋齐刷刷对准了壳缝处的软肉。
既然不开，那就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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